近几年来我对《好太王 碑》情有独钟,且用功尤 勤。《好太王碑》出现于隶 书向楷书过度演化的东晋时 代。从形态上考察,基本应 归属隶书一类,近年来有的 学者提出它应属于西汉以来 在铜器铭文和碑石刻字中常 见的那种与当时手写体相对 的碑铭体。这一见解比较切 合实际,且也妥帖而公允。 该碑文字笔画横平竖直,结 体方阔稳重,雄强大气,笔 画一律作方直线形,无波磔 和顿驻,自然古朴,在书法 史上以特异的面貌和鲜明的 风格独树一帜。$$ 《好太王碑》的拓本较 多,在临习时首先应选择精 良的拓本为范。目前以北京 大学图书馆收藏的灰前本C 本最为精良,是一件颇为珍 贵的早期拓本。其次临习 《好太王碑》时用笔以圆为 主,略兼方笔,笔画藏锋逆 入,中锋行笔,沉着凝重, 转折处含蓄灵活而有力度, 着笔自然,因势而就,笔画 平起平落如锥画沙,虽平直 而不板滞。临习此碑若有篆 书的基础,则可起到事半功 倍的效果。由于此碑乍看线 条平直少变化,故在临习时 对线条的锤炼就显得尤为重 要,要写出线条的力度感 来,就要在用笔上有所区 别,或疾、或缓、或畅、或 涩,否则很容易写成几根棍 子搭起来的字的感觉。《好 太王碑》的结体独出心裁, 别具一格,大小不拘,方整 中寓变化,端庄中蕴活泼, 布局自然错落,浑然天成。$$ 另外,在临习《好太王 碑》时应特别注意此碑是由 一整块天然的角砾凝灰石柱 稍加修琢而成,石质粗驳, 且已饱经自然风化,面貌类 似摩崖,金石气息十分浓 厚。所以在临习时宜用长锋 羊毫笔,墨宜浓不宜淡,选 纸以质地较粗的生宣为宜。 经过一段时间心摹手追的体 验,就能表现出《好太王 碑》的凝重古朴、大气磅礴 的精神风格。
临摹有实临意临之分。实临是临摹的初 级阶段,是全盘吸收原碑帖的过程,是掌握 原碑帖风格面貌的必经之路,是学习传统的 不二法门。实临要求忠实于原碑帖,取其 “貌”为主。而意临是深入学习碑帖的过程, 是“遗貌取神”的临摹方法,是临摹的高级 阶段。以我的理解,意临实际是在原碑帖基 础上的一次再创作,有较大的创造性,可以 无拘无束,自由发挥。$$ 我的学习方法通常是:先进行实临,在 基本掌握了原碑帖的面貌后进行意临,一个 阶段后再进行实临,然后再意临。如此循环 往复,游走于实临意临之间。下面谈谈我对 《好太王碑》的临摹体会。$$ 《好太王碑》的结体方正宽博,气魄雄 伟,初临此碑,应注意将字尽量向左右撑开, 横向出势,表现出分书意味。《好太王碑》 的线条凝重浑厚,笔法不事雕饰,用笔应注 意三点,一是行笔快慢宜适中,太缓则伤神, 易涩滞呆板;太快则气散,流于尖利单薄。 二是笔画应笔笔中锋,如锥画沙,同时注意 提按顿挫,转折处亦方亦圆,方圆兼备。三 是点画涨墨与枯笔并用,以表现碑刻线条的 残泐剥蚀,增加线条的厚重感。$$ 实临了一段时间,对该碑的字形结体大 都了然于胸后,可放手意临了。意临时没有 拘泥于原帖的字形,全凭自己对该碑的理解, 将自己潜意识中的《好太王碑》不计工拙, 信手写来。书写过程中,努力使毛笔笔尖顶 着纸面辅毫逆行,表现出碑刻的斑驳苍茫; 在结体上,有意打破原来较为工稳的架构, 通过点画长粗的变化,作了一定的变形处理, 注重每个字的造形表现,突出形式感。如 “旋”字左高右低,“虑”字上紧下松, “服”字左大右小等等,在点画上不强调笔笔 中锋,有意识地加入侧锋和露锋,让笔触丰 富生动起来。章法上,通过大小正侧,以及 墨色的枯湿浓淡,将个个独立的字组合成一 个有机的整体。这样,既表现了气势,又突 出了内涵,整体显得稚拙率真又生动可爱。$$ 通过实临和意临的切换,提高了自身临 摹和创作的能力,感到收获不小。我体会到, 实临是意临的基础,意临是实临的升华,两 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既不可偏废实临, 也不可轻视意临。实临应尽量与原帖保持一 致,故而约束大些,意临可以更自由、更大 胆地发挥。$$ 同时我还临习了与此碑风格接近的《西 狭颂》等汉碑,或同时期的《广武将军碑》、 《爨宝子碑》、《爨龙颜碑》,我觉得,这些辅 助性的临摹,对理解、临摹《好太王碑》有 很大的帮助。
汪占革的书作有篆、有隶、有楷。 论甲乙,在我看也是这个顺序。他的篆书 作品,用笔匀净,婀娜有姿,让我想起了 徐无闻先生那笔中山王■器铭的篆书,徐 先生的行楷也如篆书那样结字修长,净洁 高雅。$$ 汪君作篆书与写隶书、楷书是两个笔 路。我并非认为两个笔路有什么不妥,而 是想到,既然汪君以篆书为胜(大概也得 益于从事篆刻),为什么不能借势移笔于 楷书或者隶书?如果他意欲男辟蹊径,开 拓笔路,那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尽管汪君 楷书写得认真,笔画丰满,但是用笔并不 沉著,尚未把握“钟书”的要领。他的隶 书,是以左高右低的字态为基调,观其作 法,却像是借诸时下的邻家。他在《隶书 七言联》的边跋里提到几件汉碑名品,说 “皆是余所钟情,临池用功之最勤者”,可 是他的隶书味道为何反是离钟情者远?莫 非心仪是一回事,化于笔下又是一回事。 隶书联的边跋里,那个“钟情”的“钟”, 繁体的右边应写为“重”而非“童”。$$ 把古人笔墨揽到自己笔下,还要写出 自己的风度,对于书家来说,实在不是容 易的事情。其中有时风在作梗,也有各种 诱惑在离间。在时风与古典之间,我们常 常面临“说项依刘我大难”的困境。如果 汪君今后能够超越入选展览的快乐,或可 步入书人自洽的境界。$$ 我买了一辆二汽生产的在大街上 比奔驰宝马还要稀缺的车——塞纳。在爱 卡网站的塞纳车友会里,对塞纳的一致赞 誉是:既情意绵绵,又动力澎湃。说汪占 革的书法却先说自己车车的目的,无非是 想说汪占革的书法正如我的小车——纯情 而激越。汪占革书法的纯情首在行笔中的 从容以及由此从容延展出来的书卷气。这 在他的小楷以及篆书中尤为显著。但真正 体现出“既情意绵绵,又动力澎湃”的作 品是他的隶书联。看得出,在其隶书作品 中汪占革于张迁碑用功最深,但并非唯其 马首,而是以石门颂的大度“暗渡”张迁 碑的骨力,进而抵达了纯情而又激越的境 界。古人说,书法至颜鲁公而坏,以其着 力大急,失晋人风度。这真是一个坎:无 力不行,用力太过也不行。然而,汪占革 幸运地跳过了这个坎。在我看来,除了这 个坎,汪占革还跳过了一个坎——俗。当 然,大家都知道何者为俗,可是,我还是 想引一段话来说说何者为俗。这段话是这 样的:“俗诗避拙就巧,避疏就密,不知 诗天机也。天机所到,则内不观己,饥渴 可忘;外不见人,毁誉悉置,更有何避?”$$ 同样是在我看来,汪的作品中,楷书 只是能品,隶书、篆书在能、神之间。其 隶书联若单看“广”、“罗”、“满”、 “荡”四个字,当是神品。然而,综观全 局,上联的“新”、“锦”,下联的“烟”、 “残”就有马脚之嫌。此外,下联的“烟” 字以简体书之又有不谐感。古人书此字, 多以繁体,清人伊秉绶变繁为简,亦将 “烟”字中的“大”改为“工”字,占革 若能如此,通篇会更加和谐。不过,即便 如此,我还是欣赏他的隶书联,因为这其 中有四个字让我非常喜欢。$$ 印象中,北方人的书法总是写得 粗放大气、豪爽雄健的。虽说也不是没有 粗中有细的高手,但总体来看,还是偏于 阳刚。而中国的艺术尤其是传统书法和绘 画,讲究的是一种高度的均衡与和谐的 “中和”美。这在前人的书画理论里阐述 得非常充分、深刻。可惜现在的人不太能 体悟及此,书法界目前似乎有这么两种倾 向:要么标榜正统、正宗、正脉,直以 “功夫”、匠作为能事;要么号称时尚,制 造流行,竞相搔首弄姿,玩些夸张变形的 末流把戏。前者视后者为左道旁门,后者 视前者不懂“艺术”、了无才情。我以为, 只有能超越这两股时流者,方能成就大 器。$$ 观占革先生所作,似有徘徊于此两股 时流之中的感觉。篆书爱莲说四屏写的甚 为细劲,并用了朱砂色,但这些均属表 面。战国文字那种质朴纯厚的美没有被抓 住,尤其是结构显得松散,空白分布不够 合理。如“爱、陶、丹”等字。今后可在 文字上多下功夫,当能改观。小楷种豆诗 札选页,书学钟繇,气息古,意境清。 不足处也在结构时有松散,但没篆书严 重,故整体效果也提升不少,在三件作品 中允为上乘。隶书联可算是受上述后一股 时流影响的一例。但我以为这件作品写得 很有想法,且没有那种让头舒足的做作。 整幅作品融张迁、好太王碑等于一炉,看 上去厚重、老辣、中正(尽管字形取的是 斜势),很有气势。或许这才是作者北方 男儿的本色。总之,我看好作者的这一 路。$$ 我一直强调“书写”之于书法的 核心价值。如果说《阁帖》的刊刻保留了 书写的痕迹,而抽取了书写的过程,在后 世造成了人们对用笔一定程度的蒙昧的 话;作为一个时期的正体文字(如《熹平 石经》)或是美术字(如《中山三器》)的 铭刻文字则更难让我们从中参透用笔的奥 妙。因此,我更情愿从各个时期的日常手 写体中来揣摩“书写”的真实含义。$$ “书写”并非“挥毫”的同义词,拿 毛笔在宣纸上涂鸦就不能被称为书写。鄙 意以为,在书法中,书写有着特定的含 义。从郭店楚简到武威汉简,无不体现了 “发力”——一种瞬间的突然的使转毛笔 的手法。“发力”的动作在时序上形成了 “势”,在空间上形成了类几何形的“点 画”,连续的发力动作则组成了“节奏” 与“篇章”。“发力”手法的成熟运用最 终导致了楷书的形成。懂得发力的用笔方 法才能被称之为“书写”,这是我的理解。 从这个角度来要求汪占革的楷书,似尚有 差距。小楷《种豆诗》所呈现的平匀的用 笔方式,不仅造成了点画的缺乏活力,同 时也因失“势”使得精心谋划的结字难免 粗疏,“衣”“长”“晨”“去”等字 “竖提”的程式化写法让人觉得并不妥帖。 汪占革的隶书从汉碑来,主要是《好大 王》。他在边题中罗列了很多他下过工夫 的汉碑,惟独没有提到《好大王》。字势 的右倾是一种主观造势,并不自然,何绍 基曾以“横平竖壹”来形容汉碑,汪占革 不妨深究一下何氏的用意,隶书或许更可 醇古。篆书《爱莲说四屏》似无罅漏,但 绝少意趣。孙过庭批评南朝杂体时说: “巧涉丹青,功亏翰墨。”如果纯粹以描画 的方式来模仿古代的美术字,于古文字是 很难真正有心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