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的东南大学厚重典雅。我们听课的尖顶礼堂是民国时期建造的,它在无声地诉说着沧海桑田。校园内各条大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整齐地排列着,枝繁叶茂,为行人搭起了绿色长廊。这儿一簇那儿一簇的鲜花渲染着今朝的活力。
有一节课是著名特级教师周益民执教的《摇啊摇》,精心设计的各教学环节把学生带入了特定的情景,让学生感受到母亲对孩子的深深爱意。
每个学生面前有8首中国摇篮曲,意境最好的当属郑建春填词编曲的东北民歌风味的那一首——风儿静,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琴弦儿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睡在梦中……学生有感情地吟诵之后,多媒体课件播放着舒缓、轻柔、宛若天籁的乐曲。大家闭目静听,眼前仿佛出现这样的画面:在那宁静的夜晚,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母子身上。伴着蛐蛐儿铮铮的琴声,听着妈妈哼唱的小曲,摇篮里的宝宝慢慢地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奥地利作曲家舒伯特为一首小诗创作的摇篮曲与这首东北民歌有异曲同工之妙——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词曲让人眼前同样出现慈爱的母亲形象。画面温馨、甜蜜、安静,曲调平静、徐缓,让孩子在咿呀学语中安然入睡。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婆婆唱过的摇篮曲。
我在乡间长大,记得哄弟弟妹妹睡觉的是婆婆,并且是在白天。因为当时田地未分配到户,农民们都在吃“大锅饭”,我妈妈这些劳动力,无论严寒酷暑,白天都要伴着生产队长敲响的钟声集体出工。种菜、做饭、带孩子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各家的老人身上。与上面两首摇篮曲不同之处不仅是人物由妈妈转换为婆婆、时间由夜晚转换为白昼,更为鲜明的是婆婆的摇篮曲不是轻声哼唱,而是放声高歌。虽然曲调也平稳、舒缓,但声音高亢、嘹亮,这让人不可思议。婆婆一边大幅度地摇动着摇篮,一边高声唱着——摇嗨耶嘿,摇嗨哟嗬,摇我的mienai(孩儿)困醒(睡觉)乖哟嗬……如此反复多遍,直至摇篮里的弟弟或妹妹在睡梦中露出甜甜的笑脸。
这一情景在当年我的家乡家家户户都会出现。居民的房屋修建在几排东西向的高出田地三四米的堤坝上,房前屋后绿树成荫,家家鸡鸭成群,户户猪肥狗壮。如果你沿着成排的砖瓦房前行,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原生态唱法的摇篮曲从堂屋里飘出,在田野上空回荡。婆婆朴素的摇篮曲的意境显然无法于前两首相媲美,可是它有家乡四季不同的美丽景致作为背景:
春天,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油菜花芳香四溢,引来无数蜂、蝶在其间吟唱、起舞;夏天,一碧千里的棉田轻轻流入云际,微风吹过,棉叶翻起了一层层绿色的波浪;秋天,满眼雪白的世界,一朵朵洁白的棉花展露出迷人的笑脸,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初冬,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翻耕过且覆盖了一层塘泥的黝黑的土地,他裸露着宽阔的胸膛,迎接成群的鸟儿在上面觅食、嬉戏。
婆婆的摇篮曲与四季各异的田园风光相互映衬,也不失为一幅奇丽的风景画。
我学龄前时期是在婆婆的脚边度过的。婆婆去菜地,我也去菜地,她在浇水,我在一旁抓蜻蜓、捉蝴蝶。我有时也会抢过水瓢,双手把水舀起,屡屡洒向空中,边撒边喊:“下雨啰,下雨啰”;婆婆在厨房做饭,我便在灶间续火,不是自己勤快,而是婆婆在灶膛内摆放的红薯吸引了我,至今也忘不了烧烤的红薯那扑鼻的香味、金黄的颜色和甜美的味道;婆婆坐在小椅子上用摇篮哄弟弟或妹妹睡觉,我就钻进她的怀里,双手搭在摇篮边,翘着屁股与婆婆一起有节奏地摇动,还一本正经地同婆婆表演二重唱。
我的家乡在长江中游的冲积洲上,四面环水,是赣、鄂、皖三省交界之地。最早来江中之洲拓荒的先祖中,三省之人皆有。婆婆的摇篮曲是一辈辈传唱下来的,属于哪个省的民歌则无从追溯。不知何时,结实笨重的木质摇篮退出了家乡的历史舞台,如今返乡能看见一栋栋高大的钢筋混泥土的楼房,却再也听不到那亲切、熟悉的歌唱了。我们多少代人可都是听着这样的摇篮曲长大的啊!它也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吧,是我心灵深处的动人旋律。如果失传了,将成为我心中抹不掉的遗憾。我已经教会女儿了,我还要求她继续传唱下去。
婆婆于八年前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周益民老师的这一节课,又让我眼前浮现了婆婆用力摇动摇篮的身影,又让我耳边响起了婆婆高亢、嘹亮的摇篮曲。那一刻,童年重临于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