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着老武头第一次下乡,就是检查“麦征”工作,这一带每年粮食征购分两次,麦秋,征收麦子,大秋,全面征收各种粮食及畜产品,两次都要大张旗鼓,全力以赴——再掀高潮。老武头看小麦丰收定局,大秋庄稼长势也不错,常常自言自语:“今年说啥也得让社员吃上饱饭啊!”好像暗暗给他自己鼓劲打气。我听着心中纳闷,农民吃饱饭为什么需要“让”呢?难道还有人敢不让农民吃饱饭吗?后来我才渐渐明白,那年头,还真有人不乐意让农民吃饱饭,在极左的革命口号下,搞高征购,拼命征过头粮,任务一再加码,把老百姓搜刮得够呛,听说有的地方把农民面缸里的白面、柳条筐里过年的黏豆包都收上来顶任务了。省里、地区、县里、公社,层层派人蹲守,盯着各个生产队往外运粮食,闹得有的农民过年没面包饺子,怨气冲天,但迫于文革形势压力,又都忍气吞声,噤若寒蝉。
在征购粮这个问题上,农民和公社干部因为利益不同,想法不同,很容易产生矛盾。那时征购粮,没有市场调节这一说,都是政府定价,而且一定多年不变,粮价定得太低,“稀烂贱”,粗细粮“均勾”每斤不到一角钱,粮食拉到粮库又压等降水去杂,刨去各种税费,卖一车粮剩不下几个钱;要是上黑市卖议价,能多卖一倍到三倍的价钱,这个账是明的,谁都会算,就是不让算而已,总是拿莫名其妙的政治账来压经济账。所以,农民——包括许多大小队干部,在心眼里都乐意多留少送,甚至瞒产私分。而干部——主要是“吃国家粮”的干部则完全不同,吃俸禄,粮食收购价高低与他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但是粮食征收得越多,显得工作成绩越大,招法想得越绝,显得越有能力水平,自然要与农民的“小农思想”,“私心杂念”,“不顾大局”作斗争。每年的征购粮都像是一场斗智谋斗胆量的游戏,有的生产队派人盯梢,看上面来的干部睡着了,后半夜起来分粮,几百口子,老婆孩子齐下火龙关,心照不宣,不言不语,不争不讲,呼呼拉拉,一阵旋风似地就把一堆粮食分家去了。有的生产队订立攻守同盟,像后来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几位党员那样,发誓按手印,瞒产私分,好像多分点自己种出的粮食就是多大的罪过,就要惹多大的祸事一样。
这一带是粮食产区,每人平均七八亩耕地,漫川漫岗,岗地不收洼地收,完全绝产的年份极少,粮食足够吃的,完成一定的征购任务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为什么把征购粮搞得这么紧张,甚至有点“恐怖”呢?主要有些当时当权的干部把征购粮当作自己晋升的阶梯,因而把征购粮任务变成无底洞。按当时政策规定,农民每人每年可分带皮带壳的口粮450斤,包括小麦50斤,再加上榨油烀酱用的黄豆30斤,以及各家各户“小秋收”的成果,如土豆地瓜等,老人孩子一平均,一年到头也饿不着。但是有的地方有的干部为了高征购,想方设法克扣农民应分的粮食,招法也不少,如减量,小孩减多少,妇女减多少,非劳力减多少;再如以次充好,粮食脱粒出风,用木锨扬,落在远处的籽粒饱满,落在近处的瘪谷多,不让分上风头的,非让分下风头的;又如强词夺理,黄豆本来应在口粮之外,硬说是在口粮之内。这么一折腾,搜肠刮肚算计农民那点粮食,必然引起农民的抵触,农民也不得不玩点小伎俩来保护自己应有的利益。
老武头那些年,为了维护农民的权益,让农民分足分够应分的粮食,替农民“挣口袋”,真是承受巨大压力,耍了不少“花招儿”,喊的多,做的少,开大会也是疾言厉色,“贴脑瓜皮刷”,但会后和风细雨,不查不扣。大小队干部也都摸透了他的心思,也是通情达理,够意思,粮食该送的送该留的留,每年征购任务也都能完成,但是超额受奖,上台戴花就没有老武头的影了。
现在开始反思,广大农民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做出了太大的牺牲,“三农”用她瘦弱的胸脯挤出太多的乳汁,哺育了共和国的成长,勒紧裤带送公粮,已是并不遥远的过去,如何反哺农业、关爱农民,则是我们必须拍着良心,认真进行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