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的微风吹走了残冬仅存的一丝寒意,把人们送进了一个不冷不热,最合适生活的美好季节时段。清晨,我正漫步于凤江沿岸的廊上,欣赏着江边的景色,忽一阵胡琴声似远又近,似暗又明,悠悠的,柔柔的从江面上飘入我的耳根。这是多么熟耳的胡琴声啊,它韵润音滑,调清声玉,极具穿透力,每次听到它,就知道是自由音乐人胡童在拉二胡了。
一
沿河长廊的馥东亭上,胡童果然在拉着二胡。他面江坐在一把方凳上,两脚平放,二胡架在大腿上,左脚尖踮地,使琴体不至移动,双眼注视着江面,神态自若。但见二胡的琴柱和弦弓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乐曲节奏的快慢、声调的高低,二胡自然摆动,身体前仰后合,头部左摇右晃,动作似有夸张,但却很优美,形体与音乐揉合得很紧密很顺畅。他不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也不管有人就站在他身边身后听他看他拉琴,只顾尽情地拉着,像是只拉给自己听,也像是在拉给江水听。
这时他正在演奏着二胡名曲《江南春色》,眼前的景致与曲子所描绘的很是吻合。你看那江面上平得像一幅十字绣的画布,被微风吹起的涟漪摇呀摇,给江面打上了无数个“十”字,而胡童的琴声就像是绣女手上的绣花针,在这幅宽大的画布上穿梭。琴声激越时,江面上的涟漪似在起伏跳动;琴声平慢时,江面上的涟漪也似乎安静了下来,水面变成了一面特大的镜子。一曲尚未拉完,睡眼惺忪的太阳恰好露出了水面,把多彩的光环喷撒在江面上,喷撒在拉琴人和所有在这里的人的身上,好一幅良辰美景的画图啊。我看着这一切,暗暗惊叹这人与自然、音乐与景色的天衣无缝的融合,疑是走进了蓬莱仙境。
待一曲拉完,胡童回过头来叫了一声钟伯,“怎么这么早就到这里来了?”我说我是被他的琴声牵着来的,现在还未醒呢!说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
我认识胡童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刚从外地退休回本地定居。也是春天的清晨,我沿着凤江漫步,从江边爬上虎头山,正在观赏着绿色世界的美妙,忽一阵优美的二胡声迎面扑来。我循声而去,果见一汉子在拉二胡。他约莫五十岁,个头不高,体形敦实,微黑,双眼顾盼有神。他坐在山坳间仅有的一块小草坪上,正聚精会神地演奏着《北京的金山上》《红梅赞》等六、七十年代流行的曲目。我驻足聆听,觉得音色很美,韵味悠长,曲意表达得很准确。自此,我几乎每天过都去听他拉琴,有时竟情不自禁地跟着琴曲唱了起来。可以说我与他已成了高山流水的知音了。
我问他是怎样学的琴?他告诉我,他学琴是寂寥生活的需要。六十年代末,他属知青下乡到东方埭农场劳动。那时文化生活单调,除了看电影,就没有别的消遣,晚上觉得很孤寂,就买了二胡和笛子,跟工地上三两个会乐器的人学了起来。有时劳动回来,拿起笛子吹一吹,似乎可以减轻劳累感,使四肢舒展些。有时一个人独处,拿起二胡拉一拉,似乎可以驱逐寂寞感,使心情舒畅起来。待到对音乐有了一些认识,他就把所学的这两种乐器当成伴友,时时用它来诉说心中的喜乐哀愁了。
比较起来,胡童吹笛比拉二胡进步更快些,但在再次下乡参加劳动时,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被磨粉机扎伤,经治疗,这两指弯曲无法准确按笛子音眼,这样,他只好放弃吹笛,而专工拉二胡了。不管到哪里,他都把二胡带到哪里,时而请高手指点,时而与乐友切磋,使琴技越拉越熟练,声调越拉越好听。我曾问他,像他这样的水平,可以达到几级了?他犹豫了一会说,自己是拉着玩的,没想去考琴师,如果要考评的话,应该达到六级了吧。
三
胡童拉琴好听,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每次拉琴,不光是照谱拉曲,而是诉说着心声。他少年时代,遇逢家景艰难,当过童工,做过小买卖。青年时代,两次下乡熔炼铸造,回城后未安排就业,先购一尾机下海捕鱼。生活道路坎坷,使他对人生有了较深刻的认识。二胡独奏曲的那些曲目,有的是自己年青时唱熟了的,有的所描写的内容就如自己经历的一般,自然拉起来得心应手。如《二泉映月》,阿炳的身世,好多与他有相似之处,每次演奏此曲,总是想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有一股热流在全身滚动,助推着他把曲调行云流水般地表达出来。
有一次他正在沿河长廊的亭台上拉着二胡名曲《江河水》,一位妙龄少女从河边仙女般地飘上了演奏台,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他拉琴,待一曲拉完,她捧着桃花般的笑脸说:“拉得太好了,我听懂了你内心的情感。”这位姑娘是在广州某学院读书的大学生,自然懂些音律,但可贵的是,她竟然听出了这弦外之音。情感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拉琴者如何表达呢?胡童告诉我,《江河水》是一首由东北民歌改编的二胡独奏曲,此曲旋律哀怨,如泣如诉,曲调起落跌宕,急转疾弯,演奏时不带情感就表达不出那股韵味来。因此每次演奏它,都必须先作情绪调节,保持心平气和,气聚丹田,心无旁骛,抓住此曲的主旋律,用眼神表情和形体语言配合,琴曲才拉得像样好听。
胡童所言正是琴理,没有情感的乐曲只是音符的拼凑,只有抓住情感,才是抓住音乐深层次的东西,才是抓住了音乐的灵魂。
四
胡琴伴随胡童走过了近五十个春秋,不管时局发生何种变化,家景发生何种沉浮,他总是一如既往,不弃不舍地演奏着它。这个小城镇的好多地方,虎头山、石壁山、沿河亭台、公园花径,人们都可以听到这悦耳的熟悉的琴声。他家庭经济拮据,生活清苦,但他从来没想过用他的技艺换钱。有一次他到汕头市的中山公园拉琴,围上好多人来观看,在啧啧称赞之余,有的人往地上放钱币。他当即告诉大家,他是自娱的,不是来卖艺,请大家不必给钱了。在场的几个乞儿一听此言,一哄而上把地上的钱都拿走了。他认为自己终生喜欢的东西,如果与钱挂钩,就不纯净了,演奏起来就不自如不尽情了。
有人曾向他提议,招些徒弟办个班,既可有些适当收入,更可使这门技艺传下去。他说,如果有人跟他学,他可免费传授,但办班则不干,因为办班事很多,就身不由己了,还是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独来独往的好。
五
按照古代对音乐分类的标准,胡童的演奏当属“下里巴人”,那些在大剧院演奏的高雅音乐才是“阳春白雪”。可是“阳春白雪”几乎不可能到普通民众中来。即使有那么一日机缘巧合,“阳春白雪”真的到群众中来了,去观赏的购票费肯定也是不菲的。而胡童的“下里巴人”却是存活在群众之中,人们如乐意,时常可以免费去围观围听,兴之所至,还可以与他一起唱和。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胡童的“下里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