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看见坐落在峰峦起伏的长白山西南部支脉老岭山顶的紫微宫(老岭庙),就不由想起同出自郑学士道长创建的另一座鲜为人知的龙王庙。
龙王庙修建在老岭山脚下六道沟和七道沟之间一个峡谷的半山腰上。那是1907年老岭庙建成后,郑道长为了感谢居住在老岭山脚下的十几户人家,这些质朴善良的人们为修大庙放下自己的事儿,起早贪黑使出全身力气帮着干活。郑道长说:“好人有好报,也许你们还不知道在六、七道沟间的深山上有个小水潭,不管干旱还是连雨天,小水潭的水始终都是一样不多不少,那是条小白龙住的龙湾,我为你们修这座龙王庙,让它保佑风调雨顺、年年都有好收成。”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完整的龙王庙,那是1974年我四岁的时候,还是红卫兵的二姐在家照看我,公社上红卫兵队长来兴师问罪:“今天在你们大队开批判会你为啥不去?那个国民党是不是你家亲戚!”二姐很害怕,和她说了几句什么,就背起我和队长一起去看龙湾了。一座完整挺拔的山,像是被刀劈斧削似的齐刷刷分成两半,中间有两尺宽的裂痕,一股细小的瀑布从陡壁悬崖上飞流直下,落入龙湾。两米见方的龙湾清澈见底,四壁五彩生辉,越看越有神秘感,不由得使人浮想联翩。龙湾前边就是简单古朴的石质青砖青瓦龙王庙了,庙门两根朱红立柱上各绘着栩栩如生的一条银龙,正中条石上雕刻着龙王庙三个字,庙里一个石碑上刻着山下那十几户人家户主的名字,一个香炉,两边一副“保佑一方民安乐,风调雨顺润众生”的对联。听大人们说,自从龙王庙建成后,每逢大旱,山下人只要拿个羊头去庙里上香,舀出几葫芦瓢龙湾水,保证当天就会下大雨。
老岭庙被日本人烧毁是1938年,龙王庙被拆毁在1974年,罪魁祸首就是我二姐领去的那个红卫兵队长,她从我家走后第二天就领着一群红卫兵去龙湾破四旧把龙王庙给拆了。正在生产队干活的父亲听说后放下锄头跑去阻拦,结果是庙被毁了老爹也让大队革委会揪去批斗教育一天,由于出身好认错态度也好,才免去一劫。直到文革结束后,老爹和几位老人去龙湾下边的深沟里翻找出几块庙石和那块刻着人名的石碑,组建了一座2尺见方的小庙。
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年学校都组织我们去龙湾春游,辅导员老师总是站在那棵不知名的参天古树旁,向同学们讲一段抗联故事:“这棵大树就是当年福建籍小红军战士当兵前在自家门前一棵榕树上摘下一把树种,随身带到这里的,这样的环境榕树能生存下来,真是奇迹……”最后还不忘加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一天,老师说:中国向日本要回13万元修复老岭庙。我回家迫不及待地把喜讯告诉老爹,那一夜我和哥姐都围坐在老爹身边,听他讲老岭庙和龙王庙的很多神奇故事。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说到龙王庙那每根400多斤重的圆木立柱,绘制好后,是6个穿着大红衣裤6岁大一边高的道童,从山下抬上去的,郑道士只是在一边跟着走……
1991年仲夏,那段日子常因自己的不谙世事而引来一些烦恼和愤懑,心情也随之暗淡,于是便每天拿着书早出晚归去龙湾一待就是一整天。不管心情怎么糟,只要一听到水流从悬崖上滴落龙湾水面而带回的清脆声音,心就会从喧嚣归于平静,“北海西山都可恋,我来只为读奇书”,于是便心无旁骛地看古今中外名著;偶尔回忆父亲讲过的当时令我浮想联翩不可思议的民间故事和美好的童年。透过树缝儿看那湛蓝的天空,云彩漫游,景致祥和,使你忘记怨怼与失意,泰然遐想自己未知的明天。在这远离尘埃没有嚣鄙的世外桃源里,我看遍了几百本的藏书,写下了十几本读书札记和心得感想。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小龙湾,陪我度过了那段最纠结的日子,并带给我“步步微风起,处处莲花开”全然释怀的喜乐和平和。
结婚后,每次回家我都想着去龙湾看看,可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能如愿,只是在客车路过时,会情不自禁地举目凝望。
去年8月,宝贝考上吉林大学,老公从国外赶回来对我说:“谢谢你的付出,宝贝考上了他喜欢的学校,22日又是我们结婚20周年纪念日,你说吧,去哪儿旅游庆祝?”我脱口而出:“回家,去龙湾。”
一路上父子俩有说有笑,我一句话也不想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尤其是看到新建的古色古香的老岭庙,不由得想起老实善良的父亲,他没等到老岭庙修复就永远地离开了我。
从水泥路上下来,沿着山涧清凉的小溪边一条羊肠小道向山上走出2里多便没有了路,攀爬一段约100米高陡峭的乱石堆砌的干涸河道,就到了龙湾这个神秘的地方。从进山开始我就打开了记忆的话匣子,也不管老公和宝贝听没听进去,就自顾自地讲起童年的故事。
空气中一股清凉袭来,龙湾到了。20年了,龙湾水龙王庙一切照旧,只是大树又长粗些许。我捡起一块有棱角的石子抚摸着,轻轻地叹了口气:人在旅途,要是背着厚重的行囊赶路,捡拾的东西越多脚步会越沉重,所以总会有一些东西不断地被扔在路上,也总有一些会被遗失,过去的发小、同学、同事、亲人一起走过的日子,让我的生活不再单调;我想淡忘的和刻骨铭心的,那些美好和痛苦都曾经装点过我的年轻岁月,这就足够了。
龙湾,我会一如既往地想着你。生活,一边怀念,一边继续!
陈素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