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会见张福有先生,谈起去年出土的《集安高句丽碑》,兴奋异常,他说《集安高句丽碑》晚于高句丽《好太王碑》13年,同是好太王的儿子长寿王所建,共218个字,通为汉隶文字,已被张福有先生释读了190个字。
碑文的具体内容权且不论,1600年前刻制这两通碑,全用汉字,而且叙事文法,尽皆魏晋风骨。高句丽二十八代王,传祚700余年,竟不制造自己民族的文字,居民上下均用汉字,语言语法,尽皆熨帖。汉杨雄在《方言》一书中研究“北燕朝鲜方言”为一个方言区,这是由内地尤其燕、齐一带的方言经过长期的发展成新的汉语方言。因此,“北燕朝鲜方言”是汉语方言。研究指出,后汉人王仲“一去就到乐浪山中,可见当时确有中国居民留此,不然绝不会孤立在一个异民族社会,八世而不改华风。”(《两汉户籍与地理关系》)高句丽流畅使用汉语汉字文化,就因为语言相通。据历史学家徐德源先生考证:“汉唐时期的高句丽王国,不仅使用汉字、汉文记事,而且还使用汉字语音标记高句丽民族语言的语音。由此可见,汉语词汇在高句丽王国的语汇中居于明显的主导地位。由此推测,当年高句丽王国的高句丽族居民大约既讲本族语言,也会讲、能讲汉语。”(《高句丽史·序》)这自然是“车书本一家”。
受盛唐文化的影响,史称“海东盛国”的渤海,本无本民族文字,通用汉字,这是接受汉文化滋养的重要途径。渤海表章、官牒、诗文、以及碑刻、官印、瓦文等,皆以汉字书写,而且篆楷齐备,造诣很深,与唐代的书文是神形化一了。难怪温庭筠在《送渤海王子归本国》诗中赞道:“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
在辽代,《辽史》称“汉契一体”,“南北一家”,“华夷同风”,南北则指宋与辽;金史称“蒙克汉户本一家”,金世宗强调女真与汉以及其他民族“天下一家”。北方各民族还都自认炎黄为祖:有学者说高句丽起源于扶余,属于炎帝族系。《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辽史专家耶律俨提出,契丹民族为“轩辕后”(《辽史》卷63,《世表》),即黄帝的后裔。我们看史学家、诗人、辽金帝王都称汉人与其他民族是“一家”,所以《二十五史》没有“民族”之论,唐诗人高适称:“汉家烟尘在东北”。乾隆在文庙上自题一副对联:
齐家治国平天下,信斯言也,布在方策;率性修道致中和,得其门者,譬之宫墙。斯文与思想意识,比“一家”还亲。
文字是一个民族存在的标志,一个民族觉醒的外部形象。历史上曾盛极一时的一些民族,当其政权被摧毁,其民族族群也随之被消融,大部分原因是没有本民族独立而通行的文字。
从白山黑水一茬又一茬地走出向南流动的“马背上”民族,逐水草而流动,只是“崇尚骑射,其初不知岁月朔望,也不知文物制度为何物”。在开始阶段还没有文字,只能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交换信息,“结绳记事”,怎能保存历史?因此,他们都迫切地向往学习汉字汉文化。魏晋南北朝时期,他们逐渐地向辽河流域发展,主动地接受汉文化的滋养。由于汉字巨大的开拓力和鲜活的凝聚力,使得东北各少数民族如恩格斯所说,由于文字“应用于文献记录而过渡到文明时代”。从文字开发,提高了领导者与生产者的智力水平,使得这些少数民族逐渐强盛,并且扬弃“可汗”及“大汗”体制,参照汉制汉文化而建立封建王朝政权。他们逐渐地意识到,要建立一个适应于中国的政权,就非高度认同汉儒国家学说、笼络和利用汉族上层知识分子参与谋划不可。
建立北魏王朝的鲜卑拓跋氏居住在漠北时,“不为文字,刻木结绳而已。时事远近,人相传授,如史官之纪录焉”。(《北史·魏本纪》)他们靠近汉族居住区的西辽河支流西喇木伦河上游。慕容部出了个杰出的领袖慕容廆,敬重汉人政权,劝课农桑,亲自办学校,诏请汉人为师,组织学习汉字汉文化,还命令自己的儿子慕容皝和宗室王公子弟都到东庠学习。慕容廆于“览政之暇,亲临听之”。(《晋书·前燕·慕容廆载记》)经过他的提倡,在慕容鲜卑中的汉儒文化很快传播,达到高度融合。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向慕华风,通晓汉话,主动接受儒家国家学说,他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汉人谋士,出谋划策,建章立制。《辽史·韩延徽传》记载:“太祖初元,庶事草创,凡营都邑,建宫殿,正君臣,定名分,法度井井,延徽力也,为佐命功臣之一。”辽太宗会同十年(947),契丹军攻克汴梁,改国号为大辽,参用晋制,任用汉人,并尽收晋图籍及法器而北。圣宗统和年间的军国大事,几乎都有韩德让参与决策。主张“汉契一家,华夷同风”,这就进一步加强了契丹族汉化过程。
女真族阿骨打时代,“无文字,赋敛科发,刻箭为号,事急者三科之”。(《大金国志》卷三十九)金代几位开国皇帝都十分仰慕汉文化,拜汉族文人为王室贵族子弟的老师,教授儒家文化。受汉文化的熏陶和影响,金初即涌现出一批汉文化较深的女真族学者和社会改革家,如完颜希尹和完颜勗,积极主张改革女真旧制,倡导汉制汉文化,全面推行儒家思想和治国主张。连用汉人左企弓、刘延宗等先后为宰相,执掌军政大权。这些汉人仕宦对金政权的稳定与发展起了巨大的内聚作用。
元太祖铁木真启用精通汉文化的耶律楚材为重臣,说“此人天赐我家,而后军国庶政当悉委之。”(《元史》第一四六卷)元初忽必烈听从许衡的建议,“考之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汉法,乃可长久”。于是“取易经乾元之义”,建立了元朝,国号为“大元”。而且,不仅像铁木真这样年纪大些的统治者这样热心于掌握汉儒国家学说,就年轻一代政治家们也表现得十分热心要求实行“汉法”。如年轻的不忽木联合坚童、秃鲁上书给忽必烈,要求“弘阐国学”,“俾习儒学”,“通习汉法”,“讲解经传,授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
至清代,努尔哈赤、皇太极更是极力笼络利用汉族知识分子。皇太极即位后,“参汉酌金”,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以适应传统的中原王朝制度与文化需要。皇太极“欲以历代帝王得失为鉴,并已记之躬之得失”,(《清太宗实录》卷五)置“文馆”,翻译汉文典籍。
汉字汉文化的传播,不仅成为各族人民日常生活风俗的记录与表述工具,而且在鲜卑、高句丽、渤海乃至契丹、女真、满族的贵族们接受了汉字汉文化的滋养,得到智力的开发,对儒家经典文化有高度认同,推动了民族的融合和社会的进步,完成了从原始的奴隶制向封建制的跨越,使这些民族很快就强大起来,建立了独霸一方的地方政权,以及入主或半入主中原的政权,这些民族的发展与成功是以汉文化为主体多元文化高度融合的产物。因此,包括辽、金、元、清,都不纯是哪一个民族属性,最后都归于统一的“中华一体”的国家政权。
显然,东北各民族都主动接受汉字汉文化,形成“车书本一家”的融合局面,这就是东北汉文化的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