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济南情怀源自爷爷的一篇小楷。爷爷早逝,留给父亲唯一的记忆就是那篇小楷,六十多年过去了,他仍能背得出那上面的内容。父亲说那是晚清大文学家刘鹗描写大明湖的一篇文章,说到“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父亲更是对齐鲁大地上众多的碑文、石刻心驰神往。 济南对于我,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曾经向往又很害怕的城市。陌生是因为它距离我生活的城市一千多公里,那里没有我的亲人和朋友,我的生活似乎完全不能跟它扯上任何关系。熟悉是源于十六年前我就曾到过哪儿,上过泰山,也去过趵突泉、大明湖。向往是因我喜爱的词人———辛弃疾和李清照,一个是挥洒愁闷,舍掉手中易逝的黄花,看透沧桑变换,在雁字归时,勤修《金石录》,在梧桐冷雨之夜考撰《漱玉词》,以一代词风开创婉约之宗的奇女子;一个是以词风豪放,纵横慷慨,饱含爱国热忱著名的豪放派杰出代表,那是我心中济南的男人和女人。害怕则是回想起十六年前的遭遇,当时我在北京上学,利用五一三天假去济南游玩,住店时他们都不肯让我入住,说没有单人间,我若住就得包一个双人或三人间,虽囊中羞涩却精疲力尽,我无奈地在走到第四家旅馆时,包了一个双人房。半夜,我被剧烈的砸门声惊醒,两个“公安”粗暴地推开门,讯问的口吻问了诸如“一个人为什么包房、一个单身女子来这做什么”等问题后扬长而去。天亮时我仍惊魂未定,早餐是硬如钢铁的水煎包,餐后是剜掉半个的烂梨,去泰山没看到日出,在趵突泉没看到泉涌,又因为吃山东煎饼(酥脆的那种)掉渣而被罚款…… 前几日,在去浙江的途中,父亲说在济南落脚时,我是极不乐意的。但远在浙江的姐姐、哈尔滨的弟弟、北京的妹妹都能因此一聚,济南的尴尬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都说贵人出门遭风雨,”小弟家住济南的朋友笑着对我们说:“雨中的大明湖可是别具风味呀!”于是丝丝细雨中,我们走进济南。 济南号称“泉城”,有泉水百余处,其中名泉七十二处。大明湖即是由众泉汇流而成的天然湖泊。当地有句谚语:大明湖的蛤蟆干鼓肚。是说以昼夜聒噪著名的蛙,到这里都会“守口如瓶”。姐姐说是因为地下水温太低,所以蛙到了这里就不叫了。不过导游说离大明湖不远的湾塘里水温较低时,青蛙照样能叫;而大明湖的水温升高时,青蛙仍保持沉默。的确,雨中的大明湖显得格外安静朴素,画舫上没有笙歌管弦,绕湖岸多半是幽居萧寺,连暮鼓晨钟也没有,水上成群的鹭鸶,凝神静气,谁也不叫一声,就连向游客兜售莲子的小儿女,也只是眼色示意,并不吵着叫卖,即使热闹的雨点也更衬托了大明湖的寂静。 这种环境,宜于写诗和深思吧。我胡思乱想着将目光投向湖南岸,那是辛弃疾居住的地方,从二十岁“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雄心壮志到老年“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的聊以自慰,辛弃疾经历了一生的酸甜苦辣,最终也是带着遗憾去的吧? 湖中最大的岛上有一小亭,八角垂檐,挺拔端庄。导游介绍是历下亭,说唐朝诗人杜甫曾两次来济南游历与书法家李邕宴饮于历下亭,留下了“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诗句。我格外留意了一下石碑上的字,果然是“海右此亭古”而非“历下此亭古”,是爷爷的笔误,还是父亲的记忆有误?显然父亲并没注意这些,他兴致勃勃走在雨中,赏完四面荷花三面柳,又观一城山色半城湖,完全忘记了自己已年过七旬。 导游是位南方女子,说到大明湖、趵突泉的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羡慕,她说:“我的家乡也有很多水,但没这么清。”可对于来自国际矿泉城的我,这儿的水实在不足为奇。我几乎用夸耀的口吻:“要说大明湖的水清我实在不敢苟同,到我家去吧,那儿的水不但清而且甜,还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呢!”看到妹妹奇怪的眼神,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十六年前的记忆还是在我的心里留下了阴影———尽管这次来我看到了济南人彬彬有礼、山东大厦宾至如归、大明湖烟波飘渺、趵突泉水清景幽…… 人与景的相识是种缘份。旅游,有人游历史有人游文化,而我这等俗人除了想放松一下,大多时候游的是一种心境。我不奢求通过旅游去开阔视野,感悟人生;也不期盼旅游能陶冶身心,增添情趣。我一直很羡慕这样的旅行:拎一个箱子,在陌生的街道穿行,看建筑,看人文,看生态。在人群喧嚣中品味宁静,在平淡无奇中发现创造,钱不够了就在咖啡店打工,享受自己带给别人的温馨,体味人与人之间的关爱,然后再次启程。 想起很喜欢一句广告语: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是呀,人生快到终点的时候,纵然贫穷、寂寞,至少我还有年轻时游历的岁月可以回忆。那些记忆,只属于我一个人。 突然发现,我的文章有点儿跑题,不过想到老舍当年写《大明湖之春》都能跑到全篇讲大明湖之秋,也就心安理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