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城一家玉石店,我一进门就看中了老板桌上的一方笔洗。老板胖胖的,光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单纯。我问这笔洗的价格。他摇摇头,说不卖。我呵呵大笑几声,表示不信,不卖?那你把它留给谁?接下来,他的一句话让我始料未及:“天天赚钱也很烦,这是个好东西,我留给自己玩的!”
说不定,这就是传说中的“局”——不过想抬价而已。出了店门,我让妻子回去再探究竟。一会儿,妻子出门,一挥手,算了,他真不卖。不死心,再让儿子去,他也碰了壁。
有时候,我也问一问自己,是不是性情中人?是不是把好东西留给了自己?事与愿违,往往把悠闲的时间留给了应酬,把喜爱的东西留给了价格,把精力和激情留给了浮华的功利。有些好东西,比如清晨青草上的露珠,庭院的花,天上的云,夜晚久违的月亮,欣赏这些,只需心存一念,一点时间就够了。可就这点时间,最终还是被用在了自以为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把什么留给自己,还涉及一个人的境界。比尔·盖茨发现海南的农村治疗结核病,还是用上世纪的方法。他感慨,中国的富翁为什么不是把“慈善”,而是把“奢侈品”过多地留给自己。把什么留给自己,的确需要一点境界。
小学时候,有段时间我的语文老师病了,体育老师来兼,当时正好学李白那首《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面对我和小伙伴们好奇求知的目光,体育老师用一句话就搞定了整节课的内容,他说,楼太高,吓得都不敢说话了。我们都笑,他也笑,得意地说,我这么说你们就都懂了吧?古人就是啰嗦,挺简单的事,整那么复杂,也不嫌累。
然后整个小学,我们班同学都恪守着体育老师的文学思想,把所有学到的诗词都进行简单粗暴的总结。“床前明月光”那首,就归纳为“看到月亮,想家了”,“好雨知时节”一首则被说成“昨晚下雨了,没听着”……直到上了高中,读到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才惊觉有些复杂无法简单,因为复杂里头有一种叫“美感”的东西,一简化就丢了。回头再读从前学过的诗,不禁愧疚满怀,真是辜负了诸位大诗人的美意。
大概是因为被体育老师伤过,后来我对极力求简的行为总有所质疑。不可否认,很多简单的东西的确也是美的、有营养的、令人愉悦的,但简单永远不能完全代替复杂,比如诗歌,比如戏曲,比如建筑,比如习俗。太多太多东西,都要在繁复的、悠长的、起承转合的过程里,才能表达出无尽的美意,彰显出其隆重、盛大、非同寻常。
半年前我一好友结婚,她在请柬上毫不客气地要求我们穿高跟鞋和礼服,严格规定我们几点到场,从酒店的哪个门进。我对这种无礼要求感到生气,当时就打电话过去,骂她神经病。她体谅我对高跟鞋和礼服的恐惧,但还是坚决要求我必须如此穿戴。
万般无奈,那天我跟另一好友穿得跟新娘似的就去了。结果发现幸好准备充分,否则我们都不好意思进门了。从酒店大门到礼堂,要经过一小广场,人家在那铺了红毯,宾客都跟电影节的明星似的,要在围观亲友中款款走过,要留影,要在签名板上写祝福……拉风极了。而整个典礼更是繁复隆重,各种仪式各种讲究,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才叫结婚,才叫一生一次的托付。
人生不能总按照体育老师的思维前进,必要的时候,必须有点不厌其烦的“形式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