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同志的讣告，盖棺论定，称之为“久经考 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我军杰出的指挥员。” 他在军事上曾有杰出的贡献，抗美援朝结束时就听 人说过。但他居然能诗，却出人意料。得知后，要 来他与其夫人周湘玟同志合著的《勿忘庐人家诗 集》，不顾老眼昏花，费去数日工夫，一字不漏地 读完。掩卷之时，不禁想起唐人顾况“立身有高 节，满卷多好诗”之句，觉得用它来评价汪、周二 位的人品与诗品，是允当贴切的。$$ 为时而发，为事而作，是中国诗歌的传统。 汪、周二位未离这个传统，写了不少纪事诗。但古 今写纪事诗，有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一种是“却 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纪事时摈弃自 我张扬；一种则是“上朔千年论圣贤，孔孟与我才 三人”，借纪事抬高自己。这是不同人生品格与操 守的反映。汪周伉俪属于前者。$$ 汪洋1937年参加革命，从此身在战场。23岁 就当了独立团团长，曾指挥所部与日伪于淮海敌后 血战，他全身13处负伤，英勇过人。辽沈战役攻 打锦州，任师参谋长，组织部队挖掘了能隐蔽4个 营的交通壕，直抵敌前沿，总攻时5分钟突破敌人 城防，全师赢得“东北部队中之头等主力师”的评 定。抗美援朝首战云山，汪洋任志愿军116师师 长，率部与美国王牌师交锋，在兄弟部队配合下， 缴获坦克、装甲车、汽车120辆，飞机4架，粉碎 了敌百年常胜的神话，彭总评价说：“华盛顿开国 组建的骑兵第一师，这个在美国有名，一直没有吃 过败仗的军队，这回吃了败仗，败在我们39军手 下！”对自己一生的百战奇勋，汪洋却心境淡然，只 是在忆战友的诗中附带说及。$$ 周湘玟的一生也是不平凡而历尽坎坷。1947 年，她就投身学运，面对敌人枪口，高举大旗，走 在示威队伍最前头，有她英勇身姿的照片，至今被 珍藏于广州革命博物馆。她做地下工作，入龙潭虎 穴不畏艰险。因为爱慕最可爱的人，她与汪洋通 信。头次见面，她由香港动身，汪洋自朝鲜归国，“跨 境恋爱”，结成奇缘。到了60年代，怀疑一切，“洪洞 县里无好人”，周湘玟被疑为“问题严重”。他们已有 二子一女，有关领导也命令汪洋与她离婚。“一生一 世一双人，偏要叫你两离分！”晴天响起霹雳，家庭笼 罩悲哀。而清白与忠诚被泼污水，更令周湘玟五内俱 焚。经过一年多的调查，当年地下工作领导人提供事 实，证明了她对革命忠贞不二，一场劫难才告终止。 对如是人生，周湘玟在1990年以《已巳满六十生辰 作·调寄西江月》低吟之。$$ 诗言志。人们写诗作词，都会情不自禁地用它 来寄托人生理想，憧憬祖国与人类的未来，表达个 人深心的爱憎。$$ 先看周湘玟《参谒靖宇陵园》的新体诗：$$ 人／只有一生／也只有一死／人不能选择生／却可 以选择死／将军渴望着生／但在跪着生还是站着死的 庄严时刻／他选择了死／……中弹无数／枭首示众／还 被制成标本／……将军高贵的头颅高悬着／昭示着一 个民族的不屈／昭示着生死的真谛／……将军／在你 静穆的陵园里／……我看到了生的庄严／我看到了死 的美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周湘玟这个曾做地下工作置生死于度外的人，通过 赞颂抗日英雄杨靖宇，表达了坚定的革命志向，读 来感人至深。$$ 在《勿忘庐人家诗集》中，汪洋的诗收入55 首，周湘玟的诗收入138首。就诗风而论，汪洋不 离战将本色，下笔气贯长虹；而周湘玟则豪放与婉 约兼备。李清照在其所著的《词 论》中说：“词别是一家”。她用词 表现个人生活，花月风情，风格婉 约；用诗反映家国社稷之事，重大 社会题材，风格豪放。周湘玟不依 傍古人，词中有豪放长啸，诗中有 婉约低吟，别具一格。$$ 雁门关上望悲鸿／今日还闻 战马鸣／列阵高丘埋烈骨／忠魂犹 护古长城（汪洋《登雁门关》）；秀水奇山载过云／晓钟 暮鼓送晨昏／一家忠烈无归处／忍解征袍入佛门（汪洋 《觐杨五郎庙》）；断臂非为血气勇／飞兵七十个沈城／ 云山奇谋出敌后／巧夺飞机第一人（汪洋《忆高克》）。$$ 上面三首诗，前两首吊古，后一首颂今，都足见 作者的凌云豪气。而第三首写高克（抗美援朝时汪洋 部下的团长）的英勇，令我想起宋词豪放派的开山鼻 祖苏轼咏唐将哥舒翰的诗句：“路旁拾得半段枪，何 必开炉铸矛戟。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当令君丧魄。” 两相比较，豪放之风相同；但由于汪洋与高克并肩战 斗，观察细致，因而写得更丰富传神。由此可见，汪洋 诗学先贤，已入佳境。$$ 下面是周湘玟的两首诗一首词：兵如岳峙阵如 云／千万人中得识君／黄土有情留一笑／青山无奈葬 三军／春闺梦断黄金甲／羌笛声残翡翠裙／旷古传奇 谁解此／秦皇陵下死生坟（《秦兵俑》）。依依有小马／ 春风初试蹄／鬣鬣雄风壮／泱泱水草美／水草不关情／ 其志在千里／回首仰天啸／云飞风顿起（《题欢儿所绘 小马图》）。蛾眉淡扫，秋波解意，赢得君王垂顾； 更兼挥斥有奇才，便胜似男儿无数。丰功旷世，骂 名昭著，自是古今独步。已拚毁誉任由之，又何必 碑文絮絮（《鹊桥仙·武则天无字碑》）。$$ 上述第一首发思古之幽情，豪放与婉约相渗 透。第二首前四句，老牛舐犊，爱子情深，后四句 却云飞风起，归于豪放。两者天衣无缝，似有神 助。第三首气盖万夫，雄视今古。单察此词之蕴 含，即可见周湘玟诗词艺术造诣所达到的高度。$$ 汪洋、周湘玟的作品颇耐咀嚼，周湘玟的韵味 更长。阅罢全书，慨然命笔颂之：胡笳声咽悲清 照，诗界坤坛苦寂寥。天赐薛涛笺予尔，新书雅句 继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