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阳“跑偏”,一夜间家喻户晓,单就表演上看,无疑是在进一步抖落二人转的底牌。这种根植于底层社会,古朴、粗俗乃至粗野的表演艺术一直就没有在民间绝种,而今,随着刘老根大舞台入驻各大省会城市,直至进驻北京,似乎有与现代艺术接轨之势。
小沈阳之前,赵本山乃至后来的范伟,应该说并未将二人转的原始因素完全展露出来。他们扮演的角色大都是东北话“屯迷糊”“山炮”一类,角色的社会“位差”,使他们的戏仿刚好对应二人转中的丑角,舞台上不失生活的真实,在观众眼里却因这“位差”而感觉滑稽搞笑。捧腹之后,人们在回味中会隐隐感到笑料里所含的某种民生况味。这或许是赵本山戏谑搞笑,表面上不登大雅之堂,却一直火到今天的原因之一吧。
相比之下,民间二人转的丑角,大都“彪得喝”、“二得喝”,他们爆料的多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压抑在下意识里的性妄想,此说法有弗洛依德的性压抑理论为依据。现在盛行于底层民间的二人转,依然以荤口为主。哈尔滨的二人转舞台就分几个层次,刘老根大舞台只能说是二人转艺术高端露在外面的冰山一角,底层的草班子大都延续着原始未完全净化的模式。
据说二人转有300年的历史,最初叫“跳蹦蹦”,演出场所多在屯里的大车店,是从东北大秧歌演化来的。有人将二人转的表演方式做更久远的寻根,溯源到萨满的跳大神。请神、成神(神魂附体)直到送神,一个人跳进跳出。二人转说口或是动作太过邋遢时,戏仿者也会突然从角色中跳出来,变成生活中的原型或是另一个角色,对过火的言说和举止做些旁白或是换位,以缓和对人心理上的冒犯。依弗洛依德的理论,性压抑的阀门开得太大也不行。
进一步溯源,有专家将二人转追溯到古时生殖崇拜的圣婚仪式,男女巫师在祭礼上表演的性交舞蹈,并以东北出土的神庙遗址及岩画作证。圣婚仪式是人类学所考察的许多不同种族共有的一种原始仪式。
小沈阳“跑偏”,经常以雌雄一体男女不分的样子出现,完全打破了之前赵本山、范伟等不脱离生活现实的表演模式。如果说赵本山、范伟的表演是戏仿搞笑,小沈阳的表演则应该说是戏谑玩闹。男女大防都可以混淆了,“跑偏”的念头乃至“跑偏”的行径也自然是“可以有”的啦。于是看到小沈阳戏仿歌星,旁边站着一个拎砖头的白痴保镖。声嘶力竭的爱情表述,经这一玩一闹,变成了一种滑稽。潜台词是,别把自己的情啊爱啊的看得那么重,轻松点简单点活着好不好。
二人转的丑角是一个阀门,赵本山时代是不可以自己随便扭开这阀门的,到了小沈阳就可以顺着台下观众的心,想让怎么扭就可以怎么扭。当然这种表演方式并非小沈阳独造,而是二人转固有的。并且小沈阳也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民间越来越火的二人转烧上来的。
二人转这些年是通过赵本山在春节晚会上露出“凤毛麟角”的,它的庞大基座却一直酝酿在东北民间底层。笔者曾在一些乡镇的“场子”里看过二人转表演,当年设施极其简陋,只有长条凳子,屋子里烟气咕冬。刘老根大舞台在各大城市登堂入室,也不是赵本山经营上的突发奇想,因为此前,民间的二人转已不声不响地依市场规律占据了东北大中城市的一些影剧院。二人转的内容也由以屯子生活为主演进为城市底层生活为主。粗俗放纵的原始风味依然保存着。而它的现实感潜藏在对丑角(小人物)陷入欲望和境遇极不谐调的滑稽戏仿里,即观众在捧腹大笑后,隐隐感到这低贱的笑料所含的人世命运不同的悲凉。
二人转的兴起,让人联想到巴赫金的狂欢理论。巴赫金是通过对西方狂欢节的研究,得出潜藏在现代人心里的某种理型的。巴赫金从“狂欢式的世界感受”的四个方面来描述狂欢节。
第一个方面是“随便而又亲昵的接触”,“人们相互间的任何距离,都不再存在”。
第二个方面是“插科打诨”,即人的行为、姿态、语言从等级地位中解放出来, “人与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新型的相互关系”。
第三个方面是“俯就”,即“使神圣同粗俗、崇高同卑下、伟大同渺小、明智同愚蠢等等接近起来”。
第四个方面是“粗鄙”,即“狂欢式的冒渎不敬”,“对神圣文字和箴言的摹仿讥讽等”,“是笑谑地给狂欢国王加冕和随后脱冕”。而“国王加冕和脱冕仪式的基础,是狂欢式的世界感受的核心所在,这个核心便是交替与变更的精神,死亡与新生的精神” 。
巴赫金所描述的狂欢节其意味便是人们精神乌托邦的现实化。
狂欢化实际隐喻着文化多元时代不同话语在权威话语消解之际的平等对话。二人转这种古朴的表演艺术所含有的因素与巴赫金的狂欢理论多有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