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德
王小波说,张爱玲把中国女人看得最透。男人女人,是这世界的两面,既然看得透女人,自然也看得透男人。读过张爱玲的小说《霸王别姬》和《心经》可以知道,早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张爱玲就已经走在了八九十年代关注女性问题的作者的前面,而读了她的《五四遗事》,我们又可以知道,早在大跃进的头一年,张爱玲就已经开始对“五四”进行反思了。
二十世纪中,张爱玲是一个很特的人。也许可以说她很勇敢,也许可以说她很坚强,也许可以说她很执拗,也许可以用她自己的话说,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这人乏善足述,着重在‘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
如果把张爱玲的一生以1963年为中线,那么张爱玲把她的前半生交给了小说创作,把她的后半生交给了《红楼梦》。钱敏在那篇《张爱玲和她的〈红楼梦魇〉》中说:“张爱玲终于在1995年初秋仙逝。仙逝二字包含的不是通常套话中的意义,她平静而有准备地接受了自然规律的安排,对它既没有畏惧,也没有速求;最后是遗世独立,羽化登仙而去。……但在对死者深情的一片挽歌声中,总使人想到她十年如一日孜孜以求而完成的《红楼梦魇》,想到她那种不计功利,‘什么也不管’的献身精神。在目前的中国,回过头来看,除了对此感到钦佩之外,不由得也使人带些凄凉的感叹;事物的准则在随时间而改易,在今天有些人眼里,定会笑她,她的身上多了点‘傻气’。”
《红楼梦》压在中国文人头上好多年了,中国的读书人大多崇仰《红楼梦》,总把《红楼梦》顶在头上,好像这个世界只有这一本最好的小说。但也仅此而已。从钱敏那里我们却可以了解到,张爱玲人生三大憾事之一就是“《红楼梦》没有写完”,张爱玲从“八岁就开始读《红楼梦》,以后每隔三四年读一次,从不中断”。在文化人中,除了一些“红学”家以外,用整个生命去陪伴《红楼梦》的,怕只有张爱玲一个。
虽然张爱玲也说过《红楼梦》比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好,但张爱玲到底还是读过《战争与和平》,读过马克·吐温,读过弗洛伊德,甚至欣赏过西方点彩派的绘画,并且同样都深有所得,她不会再像许多传统文人那样视《红楼梦》为高山仰止,她和《红楼梦》是平等的,就像她既能欣赏中国的古典文学,却又能从《聊斋》中看出纤巧单薄,能从《阅微草堂笔记》中看出冬烘一样。这也许就是张爱玲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好的小说的重要原因吧。
眼高未必不手低,但手高是必得要眼高的。张爱玲属于独具慧眼型,这有张爱玲同代人所撰回忆文章为证:“读诗经,我当她未必喜欢大雅,不想诗经亦是服她的,有一篇只念了开头两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爱玲一惊,说:‘啊!真真的是大旱年岁。’又古诗十九首念到:‘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她诧异道:‘真是贞洁,那是妓女呀!’又同看子夜歌:‘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她叹息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我才知我平常看东西以为懂了,其实竟未懂得。”读过一些张爱玲的作品,很是惊诧,觉得她天生就是一个搞文学的,像这样一个天生就是搞文学的人若不搞文学那真是暴殄天物。在中国白话文还很幼稚的时候,她能把白话文推入那么美的境界,在实践上为鼓吹白话文的先驱大大地争了一口气,而她在少年时刚一出手就写得那么成熟,那么美,实在是让人不能不敬佩的。张爱玲的小说有败笔,就是她的那篇《小艾》的后半部分,写得很生涩,好像她的才气在那里玩不转了,消失了。但那是政治的缘故,不是张爱玲的错。张爱玲很敏感,她知道那样下去不行,那样下去会毁了她的,所以她穿着淡雅的连衣裙,背对着人群,向着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