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村庄的气氛与往日不一样起来，欢腾腾的。随处可见一簇一簇的人，身强力壮的被人家请去帮忙杀年猪；大姑娘小媳妇三五成群喜笑颜开地去赶集置办年货；还有一簇有老有少，约好同去村里的面粉厂磨面粉、蒸包子、包饺子……

我家忙年，第一桩大事是杀年猪，杀猪的约好时间上门来，母亲去灶上烧滚开滚开的杀猪水。父亲和叔伯们协助杀猪的一起上去摁住乱蹦嚎叫而又膘肥体壮的猪。我拿出平日写算术题的作业本和铅笔，做小小账房先生。等肥猪变成白膘红瘦的一块块肉铺排在案板上，村庄的人都涌来买肉。父亲使秤报出猪肉斤数，我负责在作业本上记下：旺财大爷猪肉五斤，福贵二叔猪肉六斤，潘奶奶猪蹄两只……那时来买肉的人都不带钱，估计一是卖肉的主家忙得腾不出手来收钱；二来当场钱肉两清，也显得人情淡漠，倒不像一个村庄上住，相处甚好的好邻居。过两天相互瞅着空当把钱送上门来，父亲翻开我记录在本上的数目，当着面给人勾掉。村庄上的人总是这样厚道又银讫两清的干净。

等猪肉钱都收回来，父亲都交到母亲手里，她一张一张地抹平数上几遍，郑重地放进衣橱的隐蔽处。那是明年开春我和小弟的学费和春上田里的肥料钱。有这笔钱，一个春天便可以过得蓬蓬勃勃。

有了猪肉，母亲便整日在厨房烹炸煎煮。母亲绞肉做肉圆，我和小弟在一旁帮忙剥葱去姜皮，交给母亲作佐料。这个我们倒不嫌烦，葱蒜姜齐全的肉圆，下油锅里炸出来，外脆内嫩喷香合我们的口。父母亲蒸包子的时候，又会拉我们帮忙，父亲擀面皮，母亲捏包子，我们帮忙把蒸笼里卸在大竹匾的包子，一个一个放到萝篮里。这当口儿我们因为不能出去玩耍，总要问母亲，什么时候没了？母亲总是回答，再半笑带斥地说我们，过年，不兴说没了。她转头对父亲说，写春联，记得让丫头写上一张“童言无忌”。

我另有一桩大事，就是除夕前两天得写春联。集市上有各式的春联卖，我最看上一种艳红纸上洒金字像莲花叶托鹅黄花蕊，漂亮极了。那春联也并不贵，父亲却是不肯买的。他只买红纸，回来了裁成对联大小，嘱我拿出平日练毛笔字用的墨水和毛笔，写对联。我的毛笔字太难看，我又懒，屡屡跟父亲耍赖不肯写，他坚决不同意。他只对我说，你，念到今天的书，一副对联总该会写的。我于是一写很多，连家里的猪圈、鸡圈上都给写上春联。猪圈写，生猪兴旺。鸡圈上写，鸡生大蛋。灶头上贴，迎春接福，又贴一张，童言无忌。

每到农历年来的时候，村庄上的人最爱说一句，过年过的是孩子的年。直至我为人父母才明白这话的意思。长大后的人，过一年老一岁心上不免怅然。但过年时，看自己一脉相承的骨血，那些个孩子在自己的精心教养下，一年比一年出落得有担当有本事，不免心上又欣欣然，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