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空阔,百鸟藏翔,天行有道,禽食循常,吟鸣各异,秉性相长。
夫鸮者,猫头鹰也。目似猫睛而夜如明珠,面若圆盘而颈近周转。喜昼伏夜出,善捉虫捕鼠。飞无声音而能善辨,眼不斜视而可全察;常栖于树上、藏于岩间、匿于草地。其年捉鼠千只,保粮百石,人类之益友也。
然古时世人皆惧之,何耶?夫夜鸣于旷野,声尖刺耳,市井之人皆疑野鬼孤魂焉。或以不祥,或引不吉,或招鬼怪,人皆恐之,尤皆恶之。西汉刘向撰《枭将东徙》曰:“乡人皆恶我鸣,以故东徙。”对曰:“子能更鸣,可矣;不能更鸣,东徙,犹恶子之声。”今余对曰:“性之所之,何以更之?未伤己类,异类何以罪之?世界之大,类所不同,性当各异,夫何以同而律之?”
盖从古至今,类乎鸮者,鸣声如故,不以人之恶之而改之;捕鼠依旧,不以鼠之恨之而敛之。夫何以千年不变,性之使然也,人犹恶之何焉?
若夫社稷何如?昔者秉持狐笔①,司马②获刑;醒观浊世,屈原赴死;今者坚贞守节,贺陶③冤殁;桀骜难驯,萨卡④枉陨。倘诸公趋炎兮以附势,敛怨兮以求媚,何刑之有,何死之至哉?此言谬也!
须嗟,不谀权贵,元亮⑤归田;不伺奸雄,嵇康匿林;心不役于形,形不累于心,气清而骨傲,行善而德满,终留精神之岩碑于后人。
观夫物类者众,古今因异类之好恶而移性者无,何唯求鸮而更之?
嗟乎!月分圆缺,天有阴晴;序分四季,蚕有三眠;气分清浊,人有善恶。盖世间之物,链为系统,优胜劣汰,自然法则是也。因曰:万物皆当自由,尤应随性。然者,始可续焉。
注:①狐笔:董狐之笔,狐,董狐,春秋晋国太史,秉笔直书,首开我国史学直笔传统之先河。②司马:司马迁;③贺陶:贺龙、陶铸;④萨卡:“革命双雄”之伊拉克第五任总统萨达姆、利比亚前领导人卡扎菲;⑤元亮:陶渊明。
凄雨霏霏,阳台湿潮数日,缝角渐绿,细观,斯乃苔藓也。意之所之,故云:
依依密密,软软茵茵。夫苔藓,虽属低等植物,却勃勃长春。形微而布广,色翠复景新。斯无根,总郁生博物;斯无花,却翠绿四季;斯无种,而遍布全球。阜生沙碛,输氧承露;延生冻原,噬雪融冰;附生岩面,化石为壤①;隐生荒漠,染褐作青。沉积于沼泽而生草木,森林生焉;饱湿于森林而生水草,沼泽生焉。可为植物开疆拓域,可使自然循环演替。方家曰:地球之肾肺,植物之拓荒者也。
若夫阶湿而舒荣,廊阴而句萌。或攀岩裹树,或绘瓦涂墙。不惧寒暑,不厌幽暗,不畏山高,不嫌谷深。雪覆不枯,雨打尤翠。常化枯枝为营养,总含雨水保植被。偶布庭园,愿供仁贤之盛景;常于原野,甘为鸟兽之食粮。
夫何以衍丰五岳,遍及八荒?尤穴深千丈仍铺底,岩高万仞犹绿巅?斯不争名而夺地,求实焉。
大凡青苔如斯,另有赤苔非常者:深藏僻谷轻生灭,匍匐荒苔红似血。诡异烘岩寒焰彤,岚烟散尽华光烈。斯是异境而生,移境则枯,性僻不适而罕稀,乃天择也。
嗟夫!不喜喧嚣,善处幽僻,无蜂蝶之扰;不善炫耀,喜慰恬默,无百卉之妒。耻桃杏逞一时妖艳,笑芝兰输暂且浮香。秉操守而不变,呈本色于永恒。斯是苔藓品质也。有诗云:逸友纤疏数,形微色本真,莫言无用处,我道胜时人。
注:①化石为壤:苔藓久附生岩石表面,分泌酸性代谢物来腐蚀岩石,促进岩石的分解,形成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