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五岁的女儿一大早起床便嚷嚷着喝开水,您望着孙女,又看看儿媳妇,轻言细语:“孙女乖,看奶奶又给忘了,我这就烧……”那眼神,似诚惶诚恐,一如小时候犯了错误的我。
早些年,当您还在乡下老家,三个儿女便各奔东西,天各一方,老爸常年在外打工,您常常独自一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月的皱纹不觉间爬满了您的额头,操劳的双手起满了枯树皮般的老茧,儿女们每月寄给您的生活费足够,您却从不安图享乐,常对儿女们说,自己能动时就跑快些,省得闲出毛病。
几年前,妻子就常和我说,尽管我们家庭并不算宽裕,却仍想接父母过来一起住,因为我们总是担心“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悲剧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而您却一次次找理由推迟,直至今年初,四川老家发生严重泥石流,几间瓦房成了危房,您终于呦不过当地政府的强制迁出命令和儿女们的软磨硬泡,勉强答应随父亲来到了儿子从军驻地——— 白山。刚来时,您望着一幢幢高楼和异样的北国风光,充满好奇的眼神里,分明透出了对这座偌大城市的陌生和恐惧。住进粉刷一新的楼房,进屋换鞋、脱衣服,洁净的地板就算掉下一根发丝也要及时清理……面对生活习惯的改变,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您时常念叨:“你们说的再好,可我晚上做梦还是在老家那些山坡上放牛割草……”
南北气候的反差,严冬出门要把自己包裹得像个棉球;每天为了接送上幼儿园的孙女,得像孩童学走路一样学过车辆穿梭的马路;做饭烧菜,要学会用电、用气,以城里人的方式烹饪各种菜肴;出门购物,习惯了50多年的方言要硬生生的憋成川普话;以往一出门就是您的整个世界,而今几十平方米的房屋几乎成了您的全部生活空间;大字不识几个的您,看不懂手表,用不会手机。您儿媳妇教您云云磨破嘴皮,您使出浑身解数依然回到原点,连上幼儿园的孙女也时常在您面前显摆:“奶奶,我考考您呵,现在几点了……”我不知这些是不是您想要的幸福,也不知您是否真如儿女所企盼的那样幸福,可从您的表情和眼神里,我却看不到一丝幸福的痕迹。
一日三餐,您早早备好热饭,看着一家人津津有味的分享佳肴,您却最后一个上桌,最先一个撂碗。每餐前,您总会重复一句话,这顿饭不太想吃,上顿吃多了……听着这似曾熟悉的话语,儿子心里如打翻的五味瓶,孩儿清楚,这分明是早些年您牙疼口积省粮食烙下的固体习惯。70年代末期,家里叔伯姑姑十多个人吃大锅饭,由于家庭窘迫,青黄不接是常有的事,为了省下仅有的口粮给正长身体的儿女们和家里干重活的男人们吃,您每次下厨后从不上桌,就算儿女们都吃得很饱了,您却仍然站在锅台边不停地吆喝:“娃儿们,快来添饭啊,锅里多着呢,吃不完就剩下倒了!”那时我们兄妹几个不懂事,每次都乐颠颠的跑过去,将您从锅底刮得当当响才递过来的添饭吃得精光。临洗碗时,您却躲进厨房,悄悄用开水泡着冰凉的锅巴和菜根……
您常和我们说,在城市里生活上厕所都要花钱,照您的逻辑,用厕所需水冲,水要花钱买。为了节约,您晚间去洗手间从不开灯,一次我很晚下班回家,您关着灯和电视,独自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您说一个人在家开灯太浪费。您逢人就会说,等孙女再长大些,儿媳事业都稳定了,您就回乡下老家去,种菜喂猪自食其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死也会死在那里……我明明知道您是不想拖累儿女才会如此,但我更清楚有朝一日儿女肯定犟不过您,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您横下心所做的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在孝与顺之间,我却真不知如何权衡是好,更不知那些强加给你们的所谓幸福生活是不是你们想要的。我只想说:爸、妈,你们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趁自己现在吃什么还能品出是什么;想要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趁自己现在还知道究竟买什么,用来干什么。我知道,这些对你们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一家人,在一起,健康和睦一辈子,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