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风的叹息中就能摇摇欲坠,宛若树上的巢宛若树上的巢,,那座草房就在记忆深处温暖着忆深处温暖着。。而我却如离巢的鸟而我却如离巢的鸟,,当我想起回到旧时的枝上当我想起回到旧时的枝上,,却只有秋风停留风停留,,早没有了旧巢的影子早没有了旧巢的影子。。
常常眷恋那四壁的泥墙常常眷恋那四壁的泥墙,,墙是土坯垒起坯垒起,,外面抹着厚厚的泥外面抹着厚厚的泥,,抹得平整光滑整光滑。。那泥中掺杂着许多麦壳那泥中掺杂着许多麦壳,,于是干了之后是干了之后,,墙也显出一种淡淡的黄色,也散着浅浅的麦香也散着浅浅的麦香。。现在想来现在想来,,那浅淡的香色全成为我记忆里最温暖的背景的背景,,氤氤着许多他乡的日子氤氤着许多他乡的日子。。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房顶的草了,那是大甸子上产的一种细草,极高极茂极高极茂,,极细长的茎。秋天时割了晒干,那草便只余下细茎。然后那些草便在雪亮的铡刀下,被切割成长短相同。苫房是一个技术活,怎样把那些草整齐地固定在房顶,还要均匀密面,不会漏雨,一般人做不来。
新苫好的房极是周整醒目,房顶金灿灿,仿佛所有的阳光都在上面舞蹈,晃得人眼里心里全是暖意人眼里心里全是暖意。。所以大家很少叫土房大家很少叫土房,,而称之为草房而称之为草房,,房顶的草顶的草,,才是一座房子的灵魂才是一座房子的灵魂。。房草从檐下伸出少许从檐下伸出少许,,皆整齐如切皆整齐如切,,可看见一排中空的草茎见一排中空的草茎,,无数细密的小孔。落雨时落雨时,,房上的雨水顺着房草淌下,在檐间挂一片珠帘在檐间挂一片珠帘。。待雨停后待雨停后,,珠帘断裂珠帘断裂,,散珠接连而下散珠接连而下。。向上望向上望,,那雨水慢慢地从草茎的细孔里渗出来,渐凝成珠渐凝成珠,,然后坠下然后坠下。。
所有草房的檐下所有草房的檐下,,都是好多燕子垒的巢垒的巢,,形状各异形状各异,,每天看着燕子在草檐下栖飞草檐下栖飞,,就会有一种家的温暖就会有一种家的温暖。。燕子归来寻旧垒燕子归来寻旧垒,,每一年的轮回都是一个回家的过程一个回家的过程,,只是没有想到只是没有想到,,当多年以后多年以后,,我如燕子般我如燕子般归来,却再也寻不到旧时的家园,寻不到浸透所有童年梦想的草房。而我亦如燕子垒巢一样,把过去所有的点点滴滴,用眷恋筑成我心底最暖的家,草房,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故园。
回想,那许多的草檐秋月,许多的土墙斜阳,依然在记忆里清晰,抑或出现在梦里,却是没有比梦更遥远的地方了。少年离家时年离家时,,村里的草房多已破旧多已破旧,,不再修葺不再修葺,,因为许多红砖瓦房正在建起瓦房正在建起。。而那些草房而那些草房,,墙皮脱落,如斑驳的岁月如斑驳的岁月,,房草由于多年未换而变得发黑换而变得发黑,,就似垂暮的老人就似垂暮的老人,,在夕阳中守着最后的时光夕阳中守着最后的时光。。
随着草房老去的随着草房老去的,,还有我的亲人。祖父再也挥舞不动长长的钐刀,去甸子上割下那些长长的草,再也不能攀上房顶再也不能攀上房顶,,将那些草轻轻覆盖覆盖。。只是许多时候只是许多时候,,祖父都会站在院子里在院子里,,用目光抚摸着房子的一草一木草一木,,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矮檐下的窗子里檐下的窗子里,,流淌过太多温馨的日子日子,,亲人们都在亲人们都在,,巨大的幸福围绕。只是只是,,恍若一阵风过恍若一阵风过,,便消散了那了那些容颜,我的草房里。
原来,那些平凡的草房,正是因为有了亲人,有了那些爱,才成为我生命中永远的牵挂。当故乡千里,当一切无法重来,才发现,草房已成为我心底永远的巢,栖息着我的灵魂。
火盆已在记忆里渐行渐远,如岁月深处一只凝望的眼,那份温暖依然穿透时光的阻隔,落在我满是眷恋的心上。
家乡的冬天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冷,特别是在几十年前,比之现在更要冷上许多。那时的农村还比较贫穷落后,火盆便成了每一家必备的取暖之物。火盆多为泥制,一般用黄土烧成,它就摆在火炕中央,盛着暖暖的思绪。每日早起做过饭后,便把灶坑里的余火扒出,装进火盆,压实,便有了一天的火热。好一些的人家,已有了铁制和铜制的火盆,可是我更衷情于泥火盆,它可以直接放在炕上,不必用支架撑着。它和火炕融为一体,便觉得热量也会源源不断。
冬季日短且无农事,全家人便围坐在土炕上,中间一盆红火,让每一颗心都充满了温暖。身下的土炕也是滚热,透过窗玻璃上未融尽的霜花,看到外面大雪飞扬,北风呼拉拉地吹动着窗棂,便会有一种人在天堂的感觉。我们小孩子便缠着祖父讲故事,那些不知多少年前的传说我们百听不厌,祖父长长的铜烟袋时而轻轻地在火盆上磕碰,抖落掉烟灰,然后再挖上一袋新烟,伸进盆中的炭火里猛吸几下,嘴里吐出浓浓的烟雾,也吐出许多我们渴望着的故事。
我们小孩子常常不顾寒冷,走东家串西家,每一家都烧着火盆,一些老太太便会聚在某一家,团团围坐在炕上,每人一杆长烟袋,都伸向火盆。她们唠着那些千年不变的家常,猫就蜷卧在旁边,每一根亮亮的毛都惬意地映着点点的火光。我们冲进每一家,都是先奔火盆而去,几双小手拢在上面,待寒气去尽,才跑出房门。每一只火盆的片刻烘烤,都能让我们在冰雪里疯玩上好长时间。
祖父有一个精巧的铜酒壶,每到饭前,他都会将装满了酒的壶放在火盆里,就那么笑咪咪地看着。直到壶口喷出白气,才不顾烫地拿出放在炕桌上,等着美美地喝上几盅。而我们最大的乐趣,则是把土豆埋进火盆里,然后就在旁边耐心地等。直到看到上面的一层浮灰出现小洞,才把土豆扒出来,已经熟透,剥去焦黑的皮,满屋都是淡甜的香气。或者趁大人不注意时,偷抓上一把黄豆扔进盆里,待其颜色变深浮皮脆裂,急急地夹出。而玉米粒扔进火盆里,只片刻间,便全都嘭地爆开,于是细灰飞扬,弄得满头满脸。我们全不在意,心思全在火盆里那些盛开的花上。
火盆只在我的童年里存在短短的几年时间,便被火炉取代。立在房子中间的火炉,更为火热,可是,却少了围坐在炕上的情趣。那只祖父亲手做成的火盆,黯然离开了火炕,蜷缩在仓房的角落里,落满尘埃。它的身上也龟裂了无数,偶有珠网横陈,像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看着这一样子不起眼的泥盆,很难想象它曾有着那么多火热的岁月,可它曾经盛装了太多家人的欢声笑语,盛装了太多的温暖。如今它已将所有的过往都沉甸成沉默,更久以后,再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它将自己慢慢地遗忘在岁月里。
用上火炉的第二年,祖父便去世了。常常想起在火盆旁他给我们讲的那些故事,便有着直入人心的一种暖,就像火盆里不熄的炭火,一直一直,默默地燃烧在我眷恋的心里。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火盆,甚至连火炉也被淡忘了。可是,在我的心底,火盆永远燃烧着,就像曾经的无数个暖暖的冬日,它就存在于我的心里最柔软处,在世事风寒中,焐热生命的苍凉。
有一年,在我家乡,在街上看见几个少年打架。四五个少年将一个少年围在中间撕打,然后从那个少年手里抢夺着什么东西。后来有人喝止,那几个少年才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被打的少年站在那儿,脸上都是血迹。我走过去,见他手里还紧握着几支变了形的香烟。
忽然很是感叹现在的孩子,刚刚上中学就已经学会吸烟了,而且打架。正想离开,却见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几支香烟弄直,揣进口袋里,在路边的一个水管处洗了洗脸上的血迹,将衣服上的尘土拍打干净,把乱了的头发弄顺,才离开。见他这一系列举动,觉得很奇怪,便在他身后跟着。转过一条街,少年来到路边的一个修鞋摊那里。一个有腿疾的中年人正在缝钉一只鞋子,少年跑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支香烟递过去,说:“爸,这是我给您的。好烟呢!”
中年人接过烟,又仔细看了看儿子,忽然怒了,大声问:“这烟是从哪儿来的?你脸上都肿了,是不是被人打的?”少年被吓住了,小声说:“这烟是我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本来是一盒,可是被别人抢去了许多,我看你抽那叶子烟咳嗽……”没等说完,我看那中年汉子坚硬的脸上立刻变得柔和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抚了抚儿子的脸。
这样的一个瞬间,穿过十几年的时光,依然如水漫心头,那份感动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