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树叶

【类型】报纸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C4版(水城)

【入库时间】2015.01.09

【全文】

酒店老板黑三说，刘粮像狗一样被撵来撵去，这个满胡言毁人生意的糟老头，有点欠打!

客人上门的时候，这个瘟神定会出现在饭店周围，就像憋了一上午在肚里打转的屁，瞬间被放了出来，刘粮开始了他的说唱。有食客鸭子般嘎嘎笑着说：“也是哈，饭店是让人敞开肚皮花钱的地方，这老头呱嗒板打得震天响，却唱反调。人家爱吃什么剩多少关他屁事。”

阵阵哄笑声密密匝匝地裹住一位60多岁的老人，他在寒风中上下舞动着彩带，扭着水蛇样的东北大秧歌。有人说，这就是宣传节约的刘粮。

“俺爷爷是吃树皮被大便憋死的，俺娘的眼睛是哭瞎的，我跑关东的路上两天粒米未进。”说到动情处，老人开始挥起呱嗒板，花白头发和着快书节拍来回抖动，黝黑的脸上似有被风干的泪痕。

大家像瞅着一个上窜下跳的猴子，唾液飞溅，四周哄笑不断。却不见任何人叫好。后来，老人休息时跟我坐下聊天，我们有了进一步的交流。

老人叙述故事表情有点痛苦，像是揭开一块块结痂了的伤……

灵床上的刘粮爹还有最后一气，抹泪的老伴捧着一把新打的粮食在他眼前晃，刘粮爹双目陷在凸起的颧骨里，眼神直勾勾盯着刚从县城回来的刘粮。人死不闭眼在鲁西农村习俗里是不吉利的，骂街村妇常咬牙切齿地挤出“死后让你不闭眼”的话打击对方，比掴对方一个耳光都厉害。最后，刘粮娘用颤巍巍的手抖出一本发黄的书，这是刘粮小时候的语文课本，自然展开的书中夹着一片干枯的榆树叶，刘粮娘递给刘粮，刘粮爹闭了眼，断了气，眼角似乎淌下几滴浑浊的老泪。亲人们爆发的哭声顷刻冲破沉闷的空气，榆树上那群麻雀一轰而起。

院内立着棵十里村最高大的榆树，干枯的树枝像刘粮爹干瘪向外伸展的手，树顶上几支锯齿般的卵形墨绿树叶，证明着树还苟延残喘地活着。踱到院子里的刘粮捧着几十年前自己用过的课本，像捧着《圣经》一样，纹理清晰的干枯树叶相片一样嵌在书缝里。他贴着榆树抬起头，阳光穿过榆叶涂在脸上，皱纹里的泪水泛滥地游过脸顺着下巴滴落。刘粮的思绪像院内那只张开翅膀的黑红公鸡，扑棱着飞到50年前的记忆深处。

满眼的灰色和黄土覆盖了1960年的鲁西平原。刘粮被县师范录取的通知书和喜讯，被扑面而来的大饥荒扑灭，刘粮看到那灰烬追寻了阳光飘洒在十里村的上空。 刚下完蛋仍在咯嗒叫着的母鸡被娘不情愿地轰走，她将蛋揣在怀里，迈着小脚到远处的铺子里去换盐了。弹弓打下的麻雀马上烧了塞进肚子，地里的草根被小心翼翼地拔起，青色的树皮消失得没有影踪，街上成片的榆树像人光着屁股羞涩地立着。被晒干、碾碎的枯老树皮拌点高粱面蒸了吃，这些，已是难得的美味。抢食仿佛是那个年代的头等大事，管他是什么只要能塞进肚子里饿不死就行。很多人为减少身体消耗，就那么干巴巴地有气无力地坐着。中毒死人的消息黑云一样罩着周围大片的村庄。很多耕地不明缘由的那么荒着。上茅厕的痛苦不亚于现在的赚钱难度，大便拉不下也掏不出的刘粮爷爷，脸被憋成酱紫色硬生生地窒息死亡。已被勒光叶子的榆树，秃子一样打量着十里村的人们。刘粮家高大榆树顶上留下了几撮最后的树叶，有人望着树叶留着水仰望着。

在树上待过的还有刘粮。刘粮骑在树叉上哭了一天，汗水挂在娃娃的脸上淌成长长的泥道儿。太阳暖暖地烤着，他饿了就嚼几片树叶。刘粮娘树下哀哀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刘粮，小小！别睡着了啊小唻！”刘粮爹啪嗒啪嗒掉眼泪，他捡起一片飞落的墨绿树叶捧在手心里。刘粮的眼睛最后肿胀了起来，眯成一条缝。刘粮说，“娘，我要读书，不读书我就离家。”娘点了头，再拼命地摇头。麻雀逐渐适应了刘粮的存在，便在他的眼前叽喳着飞来飞去，和他抢食十里村最后的那点孤独树叶。

刘粮离家的时候只有17岁，天天淌泪的刘粮娘最后哭瞎了左眼。刘粮扒着拉煤的火车，一路要饭到南京找二爷。刘粮两天粒米未进，晕倒在煤车的旮旯里，最后是火车司机发现了他这块会动的煤块。要饭的刘粮终于在二爷家吃了顿饱饭，吃到最后，终于咽不下最后一块肉一馒头，二爷看看他碗里的剩饭，自己端起碗扒拉着吃了。那时的干部，都是好干部，懂得节俭!

在家给爹守孝的那几天里，刘粮说他想了很多，多年来差点忘了自己是谁。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报纸上说，山东东阿有个叫陈金良的，天天做好事，宣传安全和卫生。他忽然感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因为他经常看到饭馆里被倒掉的饭菜，有时整只鸡被倒掉……

浪费是造孽啊！刘粮很心疼。刘粮回到了县城，翻出了东北演出时用过的呱嗒板，自编了一些段子开始到处说唱。但是，饭店里照样浪费，中国人好面子，该点四个菜的非要八个，那四个就是面子钱。

听完老人的故事，看到他的书和树叶，震惊和惭愧如乌云一样压得我不能喘息。刘粮儿媳的责骂却在一边响起：“老混账啊！老实在家呆着去！跑到人家饭店门唱去，这生意还让人家干不？人都让他得罪净了”。老人没听，拿着呱嗒板展示了他刚编的一个段子：节约美德一枝花，国家发展全靠它。奢侈浪费是犯罪，你说这话对不对？剩菜剩饭真心疼，点那么多有啥用。吃不完了兜着走，晚上热热能下酒。

前段时间因公出差，我又到了那个县城，在新车站的一角我发现了这位老人，他沉默寡言表情有点呆滞。周围人说，老人家在饭店门被黑三打过，出了院就不怎么说话了。犹豫之间，忽然发现他倏地举起一块白纸裱糊的袼褙，上面“我是刘粮，节约第一”八个红字，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顷刻间我感觉那里立着一棵榆树，一个十多岁的娃娃骑跨在树叉上，头上顶着一撮墨绿色的树叶，在寒风中有点晃眼，有点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