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秧歌

【类型】报纸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7版：街坊

【入库时间】2015.01.09

【全文】

卢国强

所谓的年味，对于孩子们来说绝不止体现在平时难得一见的美食，也不光徘徊在长达40天、无拘无束随便撒欢的寒假里。在那个电视机还未普及、麻将也未复兴的年代，没有什么能比一只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的东北大秧歌更具有吸引力和号召力。

只见一阵紧锣密鼓过后，这些刚从马车或者马拉爬犁上下来的、身着大红大绿的彩色戏服、头上花枝招展、脸蛋被涂成一抹殷红的俊男靓女，纷纷踩着锣鼓点儿扭摆起来。等他们活动开身子骨，闻声赶来的大人小孩已经形成夹道欢迎之势。一声高昂的唢呐牵引，一阵闷雷般的重锤敲下，队伍一分为二，一边是清一色小伙子、老爷们，一边是一水的大姑娘小媳妇。两队人马在喜气洋洋的唢呐声和让人热血喷张的锣鼓声里翩翩起舞。他们时而步调一致节奏鲜明地向前开进，时而耸肩飞眼互相“挑逗”。随着越发急促的锣鼓声，两支队伍互相穿插卷在一起，只见无数只红红绿绿的彩扇蝴蝶般上下翻飞，让人眼花缭乱。最后，红男绿女们卷成一颗巨大的“白菜”，几十把彩扇在最后一声重鼓下陡然展开，一朵硕大无比的“向日葵”在人们的欢呼中灿烂开放……

这期间，佝偻着腰粘了一脸猴毛的“孙悟空”和挺着大肚皮的“猪八戒”挥舞着金箍棒与九齿钉耙一直在维持秩序，这些只有在小人书中才能看到的传奇人物深受男孩子们的喜欢，有调皮的男生会突然伸手抚摸一下猪八戒的肚皮，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喊：是大车里袋刷油漆做的！而女孩子则更喜欢憨态可掬的大头娃娃，她们好奇的是藏在里边的人是如何看得清凸凹不平的路面的。

而那年正月，最让我着迷的是一个画着彩妆踩高跷的“少女”，看样子不到20岁，当时她踩在冰面上险些摔倒，我及时扶了她一把，她感激地冲我一笑。于是，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就印成了我懵懂的初恋。虽然那时候我只有14岁，但是当她匆匆跳上马车赶向下一个村子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瞬间被掏空的心在隐隐作痛。

直到那年正月十五的晚上，她又随着秧歌队来给各村“送灯”（当地一种传统的拜年习俗），他们手持各种彩纸扎成的灯盏，火龙一样涌进村子。我用麻绳栓住一个空罐头瓶，里面点燃一根红蜡，用木棍挑起，就成了我的灯笼。在粉红色的雪地里，在一片火光的长龙中，我跟在她身后走过一村又一村，跑过一屯又一屯，他们给所有的村子都送完了灯，最后鱼贯来到松花江边，把手里的彩灯往卵石滩上一堆，熊熊的大火燃烧起来。那个丹凤眼“少女”和伙伴们一样摘下了头上的花冠，连同身上的戏服统统扔进火堆里，在跳跃的火光中，原本一身彩妆打扮的“少女”转眼变成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他和他的伙伴畅快地打闹着，树枝上的雾凇被笑声震落，火堆里升腾起炙热的水蒸汽。我也失落地坐在卵石滩，一时间不知所措。突然，我的胸口被江风浸袭，汗水湿透了衣背，我猛然打了个寒战，赶紧把手里的罐头瓶放进江水里，红烛摇曳，江波荡漾，透明的罐头瓶载着我的初恋漂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