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信——寄自美国

【类型】报纸

【地址】 地址1

【版次】07版(众生相)

【入库时间】2015.01.09

【全文】

图/王启峰

我爹我娘：二老好！

腊月二十二那天的信收到，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品味，捕捉家里准备过年的特有气息。我爹再来信不必写如此小的字，累您的眼睛。像这么薄的信纸，写五页也不会超重。

那天给你们打电话，是美国这边的三十下晚，你们初一一早。生活在电讯业发达的现代多好，一家人可以过两个除夕。娘说，从前，姥爷每逢过春节就念叨：“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若他老人家九泉下有知，不知该怎样评论我们现在这种奇特的时空关系。

放下电话，我直勾勾地看着话机，回想刚才家人说的每一句话，深深陷于思念之乐中不能自拔。

初一，有人请客，在另一个城市，相当于沈阳到抚顺的距离。吃完饭，看他们学校中国留学生三十晚上联欢会的录相。其中，自编自演的相声很有特色，说的是，有的同学刚来美国不熟悉交通规则，开车时速大大超过规定的65英里（1英里等于1.6公里）。警察罚款他还不服，说我也没超啊，你这牌子上写的不是85吗？警察说亲爱的先生你好好看看，那是限速标志吗？那是公路编号，这一段是85号公路。得了，闲话少说，你多交点钱吧。留学生说凭什么呀，你这不是帝国主义欺压人民吗？警察说我哪是欺压你呀，我是救你的命，因为下一段紧接着就是440号公路。

“文革”老歌联唱和儿童表演也好，红绸舞和东北大秧歌更好！当亲切的秧歌调和锣鼓镲响起来的时候，我险些掉泪，马上把脸扭到一旁，担心别人看到，说我脆弱。

我恨“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它往往导致人们的自我压抑和虚伪。

爹来信提到爱国的问题，孩儿焉能不爱国？自觉比在国内更爱国！甚至爱得有些病态！谁说咱国家一句不好听的，哪怕说的并不夸张，我也不高兴，脸马上拉得老长。这一方面是为了掩藏羞愧之色，另一方面是为了自尊。我们家里的事，我们自己怎么骂都行，从你外人嘴里说出来就复杂了，怎么听怎么别有用心。

爹这次如此强调爱国，是否对儿子的一系列来信字斟句酌，进行了一番综合分析？已往通信怕你们惦念，报喜不报忧的时候居多，所以，有可能给家里造成总讲这边好话的错觉。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我没有一刻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我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爱国就是爱自己。

关键时刻会比爱自己更甚。

附记：一晃十多年过去，父母先后辞别了人世，与我们天人永隔。整理二老遗物时，我发现了这封保存完好的信件，抚摸良久，真想把它再一次寄给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