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12] 文史爭鳴：朝鮮不等同高句麗

【类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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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次】第09版(副刊)

【入库时间】2015.01.09

【全文】

今年七月，中朝兩國同時申報高句麗遺址為世界遺產。朝方的朝鮮高句麗遺址項目申請獲得通過後，中國高句麗遺址的申報隨後獲得了通過。但隨後發生的事，卻讓這本來令人欣喜的會議變得有些不愉快：朝鮮申辦代表團向與會各國人士分發一本書籍：《高句麗的古墓壁畫》。此舉意圖證明中國歷史上高句麗是今天朝鮮民族的祖先；那麼，高句麗歷史就成為了朝鮮的而非中國的歷史。也就是說，中國無權把中國歷史和高句麗歷史放在一起闡述。

戰國時燕國邊界在高驪

中國有沒有權利把中國歷史和高句麗歷史放在一起談呢？

以學術態度來探討的話，不妨來看一看歷史文獻。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就已經有關於「朝鮮」的記載。《史記》卷一百一五〈朝鮮列傳〉云：「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秦滅燕，屬遼東外徼。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屬燕。」張守節《史記正義》引用《括地志》來註解這段話：「高驪都平壤城，本漢樂浪郡王險城，又古云朝鮮地也。」大意是：戰國時期，北方的燕國曾攻略真番和朝鮮，在當地建立了政權機構，主要用作邊塞。秦國統一天下，則這兩處地方仍然屬於遼東的邊塞。漢朝時，其地屬於諸侯燕國，邊界在浿水，浿水源頭在遼東，從西南流經樂浪縣進入黃海。流域在今天的朝鮮半島。也就是說，從戰國到漢朝，朝鮮都是與中原王朝有著緊密聯繫的地方政權。其國王衛滿也是從燕國流亡出去自立為王的。其政權中心是王險，也就是平壤。

到了衛滿的孫子右渠統治朝鮮時，因為壓迫當地的其他族群，並且與漢朝廷發生了齟齬，漢朝天子先後以囚徒組成的軍隊和正規軍征伐右渠，最終在漢武帝元封三年時，右渠被大臣尼谿相參派人殺死，而另一大臣成巳佔據王險城（平壤），被誅滅，朝鮮遂定。漢朝將其地分為真番、臨屯、樂浪、玄菟四郡。也就是說，西漢時期，朝鮮是中央王朝按郡縣制管轄的地方政權。

東漢記述漸漸詳細

這是《史記》中的記載，其核心是朝鮮與中原在西漢時的關係。班固的《漢書》基本沿襲了司馬遷的說法。到了范曄寫《後漢書》，也就是東漢的歷史時，記載更具體了：「高句驪，在遼東之東千里，南與朝鮮、濊貊，東與沃沮，北與夫余接。」如果范曄不是憑空捏造的話，那麼，在東漢人的眼中，高句麗和朝鮮並不完全相等，高句麗在朝鮮的北面，也就是現在的遼東一帶。

應該注意的是，在范曄的描述中，今天的朝鮮半島還有另外三個區別於句驪的政權：馬韓，辰韓，弁辰。馬韓的北面是漢朝樂浪郡，辰韓北面是濊貊，弁辰在辰韓的南邊。這是所謂的「三韓」。其中辰韓「自言秦之亡人，避苦役，適韓國」。所以，且不論朝鮮和中原的關係應當怎樣定性，至少到東漢為止，高句驪不等於朝鮮，二者間是有一段距離的——它與朝鮮半島的「三韓」，中間還隔著一個濊貊。但在《後漢書》中又提到：「濊及沃沮，句驪，本皆朝鮮之地也。」而這個朝鮮，來源是「昔武王封箕子於朝鮮」，也就是常說的「箕子朝鮮」。而上文說到的被燕人衛滿佔領後來又被西漢分為四郡的政權，通常被稱為「衛氏高麗」。

到這裡，我們或許會發現古人正史中的矛盾之處，為甚麼一會兒高句麗「南與朝鮮接」，一會兒又「濊貊及沃沮，句驪，本皆朝鮮之地也」呢？其中原因，或許是「朝鮮」一詞來源較古，涵義較廣，概指今日的朝鮮半島一帶；高句麗則指涉較具體，主要指朝鮮西北部區域而言。正史敘述的矛盾，正反映了這對概念的複雜關係。

隋唐東征 設立安東都護府

西漢滅掉了衛氏高麗並分四郡治之後，高麗時附時叛。它北邊有另外一個少數民族政權夫余。歷史記載，夫余王的一個妻子無端有了身孕，生下的孩子被夫余王厭惡，長大之後，得到了一個名字叫朱蒙。朱蒙和夫余君臣發生了矛盾，於是往東南方向逃到紇升骨城，建立了自己的勢力，號「高句麗」，而且給自己取了一個姓氏為「高」，這就是歷史上的高句麗政權。

中國的南北朝時，高句麗王為高湯。周武帝封他為上開府儀同大將軍、遼東郡公、遼東王。隋文帝奪取了周的政權後，改封高湯為高麗王。隋朝統一南邊的陳以後，高句麗害怕成為隋的下一個目標，開始著手防備。其後因為率靺鞨族騷擾遼西，隋文帝大怒，開始征伐高句麗。一直到隋煬帝，因為中原內部發生變亂，所以東征告停。

當時朝鮮半島共有三個政權，除了高句麗外，還有百濟和南部的新羅。唐朝開國後，唐太宗決定徹底結束來自高句麗的侵擾，他說：「遼東故中國地，而莫離支賊殺其主，朕將自行經略之。」還說：「今天下大定，唯遼東未賓，謀臣導以征討，喪亂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遺後世憂也。」於是發兵征伐。最後於唐高宗乾封三年攻克高句麗，在其地設立安東都護府，薛仁貴擔任都護。唐朝仍然保留高氏貴族治理其地。

始於篡 終於篡

唐末中原多事，朝鮮半島內部也發生了變亂，後唐長興三年，王建逐漸控制了朝鮮半島。後唐明宗讓他擔任玄菟州都督，封號為高麗王。從此「王氏高麗」時期開始，每一任高麗王都由中央王朝冊封。

據清朝張廷玉的記錄，明朝高祖開國時，王顓為高麗王。洪武六年，王顓被權臣李仁人所弒，李仁人立王顓義子王。洪武二十一年，高麗內亂，王被將軍李成桂囚禁。二十二年，李成桂自立，請求朱元璋允許他更改國號，朱元璋命採用古號「朝鮮」。至此「王氏高麗」結束，「李氏朝鮮」開始。

此唐非彼唐

單從歷史文獻來看。朝鮮在歷史上曾經有過不同的政權形態：箕子朝鮮的階段；衛氏高麗和三韓並存的階段；高氏高句麗政權和百濟、新羅並存的階段；王氏高麗統一的階段；李氏重新被冊封以「朝鮮」為國號的階段。它們之間並沒有直接的聯繫。「朝鮮」這個名詞，不同時期，其所代表的政權、地域位置、地理範圍都有不同，需做具體分析。例如，中國歷史上李淵建立了唐朝，後來唐朝滅亡，沙陀族人李克用也建了一個國號為「唐」的政權（史稱「後唐」）。我們能說此唐是彼唐嗎？

何況，朝鮮半島有朝鮮人，吉林省也有朝鮮人，同一個民族，分布在不同的國家是常見的。不能因此而不准別人研究有關的歷史。

交集還是子集？

有一些對中國帶著偏見的人說，中國研究自己吉林省境內的高句麗遺跡，是對朝鮮半島有野心。例如哈佛大學的拜因頓說，今日南北韓民族的歷史地理傳統意義可以追溯到公元七世紀。那麼，中國吉林省集安市發現的高句麗好太王碑，是公元四一四年所立。是不是拜因頓又要據此把論點往前推三百年呢？在今年七月一日，在蘇州舉行的第二十八屆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中國吉林省集安市的高句麗王城、王陵及貴族墓葬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從這個遺跡，我們可以遙想到公元九世紀為止，共存在了七百多年的高句麗曾經繁盛一時的圖景。中國並沒有把高句麗文化和中原漢族文化混為一談，只是對自己國家土地上一個曾經存在過的文化進行保護和研究，這究竟觸到了誰的逆鱗呢？

記得曾經在媒體上看到韓國前總理李漢東接受記者訪問，問及作為總理，他最大的理想是甚麼。李先生說，是讓韓國成為世界的中心。所謂「欲亡其國，先亡其史」，反過來看，欲成其勢，先造其史。中國的學者從歷史的角度來探討在自己國家出現的高句麗民族歷史文化，卻有人把歷史上的高句麗文化和今天的朝鮮民族混在一起爭論。這實在令人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