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泥草房

【类型】报纸

【作者】 宋传德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03版：玉皇山

【入库时间】2015.05.12

【全文】

上个世纪60年代初，我在襁褓里随母亲来到松树镇煤矿东边一个叫红利的小山村，住在南山坡上的一栋泥草房里，听说是父亲在大跃进那年闯关东落户在松树镇煤矿时盖的。泥草房让父亲实现了“居有其屋”的最初梦想。

父亲原本是个农民，后来学了木匠，盖房子自然是行家里手。一个人能盖起来三间房，我真想像不出他是怎样盖的。在跟着父亲盖房子时我才看出了些门道。

盖房子打地基是件大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其方法多样，我家采用的方法是摆石头灌细沙用夯打，也有摆满石头往缝里灌黄泥浆的，还有像砌墙一样一层层砌起来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得打实诚了。山墙是父亲指挥我们哥仨板筑的。在山墙和间壁墙的两根立柱之间按窗的宽窄加两根立柱，在四根立柱的两侧按10公分左右的距离横着钉上5公分左右粗的木杆，从地面起钉。把木杆和立柱接触的地方用斧子削平，用两根铁钉钉牢，之后往里装填和好的湿泥巴，为了增强泥巴的连接、防裂和提高强度，要在泥巴里混入一些短草，我们叫“羊角草”，这可不是中药里的“羊角草”，而是具有“麻刀”作用的草，泥里加“羊角草”的墙就比没加的结实。就这么一杆一杆地钉，一锹一锹地装，直到墙体够高。立柱要选材质轻、耐腐烂、吃钉、直溜的红松沙松等木料，立柱的粗细决定墙体的厚度，墙的厚薄决定屋子的冷暖。留窗的那段墙装到1米左右高时，就该安装窗框了。山区因为缺少城镇的砖瓦、水泥、钢筋和预制板之类的建筑材料，泥草房的窗台都用5公分以上的厚木板，窗上梁用10公分以上的木方，因要承载上部的墙体重，所以不能凑合。

父亲之所以能一个人把房架鼓捣到房上去，是分解后再组装上去的。父亲管八字木叫叉手，叉手下头做成榫头镶嵌在柁梁的榫眼里，上头则一根做成中间凹进去的榫槽，一根做成中间凸出来的榫头，之后把两根叉在一起，叉的下面夹竖一根立柱到柁梁中间，用以承受来自屋脊的压力，上部留出放脊檩的位置。各部件安装完并调正后就用楔子、把锔子和钉子锁定。之后就上檩子、钉巴板、糊泥巴，在泥巴上钉上苫房柈或苫房草。巴板应该用木板，可山村里拉木板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机动锯，生产队里用枪锯，矿里用火锯，林业用油锯，个人家只能用木匠的线锯，十分费劲儿。我8岁时就跟着哥哥们在父亲的指导下用线锯拉木板。那时个子没有木头高，就站在长条凳上拉，因站立不稳而两手用力不匀，拉跑锯是在所难免的，由此也常遭父亲训斥：手力要匀、脚力要稳、心力要沉。现在想来，父亲的“三力”箴言不单单适用于拉木板。要说还是父亲聪明，他用刚从大树上扒下来的树皮当巴板用，又出活又抗劲儿。苫房柈就是把桦木、松木或水曲柳等木头拉成40公分长的木段，用特制的长刀（类似铡刀片）拿木夯快速使劲儿劈成厚4公分左右的木柈，稍加平整阴干后往房上粘或钉。苫房草就是野外那些挺高的草，品种挺多的。秋天割回来梳出短的，再截成45公分左右长，捆起来备用。我家用的都是麦秸，为了苫房每年都种一些小麦，既有白面吃还不用外出割苫房草，一举两得。

屋子的天棚都是弄完房架、苫完房盖儿后弄的，父亲还是用树皮当木板搪在棚杆上，再糊上稀泥巴。屋里的天棚是隔一定距离钉上一根根板条，用报纸糊在那些板条上。好看一点的就是在过年时买一些糊墙的花纸糊上。住的时间长了，那棚也就越糊越厚。那时的耗子特别多，经常在棚上跑来跑去，那声音被我们戏称为“跑火车”，晚上睡觉时经常听见饿急了的耗子嗑纸上的糨糊，有时还会嗑破天棚从上面掉下来。

里外墙都是用粗糙的羊角泥抹头遍并抹平墙面，干后再用过细筛的羊角泥抹二遍。里墙的二遍为了好糊墙有时泥里不加羊角草。

新盖的泥草房住个一年半载就得进行维修，主要是苫房和抹墙。苫房是在春天雨季来临之前，看看苫房柈有没有裂缝的、脱节的、翘起来的和腐烂的，如有就要更换。再看看屋脊上的草有没有让风吹散的、让耗子掏成洞穴的，通常为了确保房子不漏雨都是重新做个新屋脊苫上压好。抹墙都是在秋天上冻前进行，平整的墙皮经过风吹雨淋尤其是潲风雨的冲刷很快就会变得沟缝纵横。针鼻儿大的窟窿斗大的风，入冬前必须要把外墙抹好。泥草房的上盖儿和外墙好坏通常考量着这家人是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但凡泥草房看上去房盖儿苫得十分平整的，外墙抹得板板正正的，别人都会夸奖这家男人勤快能干。苫房和抹墙都是技术活，我是先观看后学着干，盖房的那套程序我都是这样学会的。

在故乡的南山坡，山里人用他们的智慧和勤劳实现着“居有其屋”的梦想，泥草房的立柱和檩柁上缠满了父辈们的支撑和担当。

泥草房温暖了一个贫穷的时代。

寒来暑往，泥草房的时代渐行渐远，故乡的南山坡也在慢慢走向轮回，那一栋栋泥草房也将变成废墟。泥草房是山里人在那个时代因地制宜的一种创举。故乡的泥草房已成为历史，父辈们在泥草房里走完了一生，他们的子孙后代都告别了泥草房。“居有其屋”的梦想里又有了新篇章——暖气楼房。父亲的泥草房是儿女心中永远温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