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文化走向世界的理由□曹保明

【类型】报纸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13版：东北风周刊头版

【入库时间】2015.01.09

【全文】

驯鹰人在展示古老的传统技艺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地区文化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程度，很重要的一点是衡量它具有多少人类的文化遗产，这是因为人类的文化遗产培养了社会发展的一致性，传承增强了民族的认同感，使人有了对自己文化的自觉和自信，强化了民族精神，塑造了民族品格。吉林文化其实就是一种具有自己久远的历史性、活态的存在性、清晰的传承性和鲜明的地域性的原色文化，吉林文化是许多区域文化中所没有的那种完整的原色文化类型，而这正是世界文化遗产所应该具备的条件和标准。长期以来，具有以上四个特点的吉林文化在各个历史时期保存得较好，没有受到更多更大的冲击，这是世界范围内难得的一种文化存在。

吉林文化久远的历史性

今天人们的通常说法是，美国在1872年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国家地质公园黄石国家公园，而其实在我国清顺治年间的1644年，清政府就提出对长白山实施封禁，客观上保护了这片自然区域，并于顺治十四年（1658）在吉林建立了“打牲乌拉衙门”，对长白山实施自然管理和保护的同时，出台了“打牲乌拉典志”法规，这项措施其实要比美国黄石国家地理公园的保护早214年。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关于《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中对文化遗产的保护有明确规定，一是从美学或科学的角度来看，要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的由自然和生物结构类所组成的自然面貌的保护；二是有突出的普遍价值和自然地理结构以及明确规定的濒危动植物物种生活境区的保护；三是从科学、保护或自然美的角度来看，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的天然名胜或明确划定的自然区域的保护。由此可见，其实吉林历史上的自然保护和文化保护恰恰符合人类文化保护的综合条件并更加的完整和细致，这些内容都可以在《打牲乌拉典志全书》（云升修、英喜撰，金恩晖整理）中得到更加翔实的记录。其中包括对长白山“自然和生物结构”管理制度、特产种类、采集方式方法和“濒危动植物物种生活境区”情况，甚至贮存要求等等，更多的是自然和文化的生动实例和要求对这种“规制”的传承“条款”，以及不按“典志”所办应得到的何种处罚条款等等。这是吉林历史上的自然创举和文化创举。今天，吉林诸多“渔猎文化”、“森林文化”、“农耕文化”、“贡物文化”的丰富形态，都与这种历史上的文化创举有着重要的关系，它保持了吉林自然文化的原色性和人文文化的生态性，而这正是世界文化遗产所要求的条件。这说明吉林早已具有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

人类最终要利用资源。美国黄石公园法认为矛盾往往集中在对自然和人文资源的“保护与利用”上，而清代的《打牲乌拉志典全书》恰恰详细规定了对资源的“管理制度”，对保护、采集、使用，有非常翔实的规划，甚至对采集方法和使用的工具都有明确的说明和要求；同时对“政治、经济、军事、典章、物产、农业、外交、交通”等方面都有翔实的条款。黄石公园法有自己的“物产圈”（每10平方公里的独特景观为一物产圈），而《打牲乌拉志典全书》中的“贡山”、“贡河”、“五官地”、“蜂蜜营”也正是这种“物产圈”，并且具有细致的管理方式和方法。

由此可见，《打牲乌拉志典全书》其实应该是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史上较早的“文化法规”之一，也可以称之为中国古代的“自然与文化”保护法，是闪烁着“大自然精神”的世界文化遗产。

吉林文化活态的存在性

2010年11月15日至19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召开政府间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比利时、捷克、法国、韩国、蒙古、摩洛哥、卡塔尔、沙特阿拉伯、西班牙、叙利亚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11个国家发出提案，要求将“鹰猎文化”作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列入名录并获得批准。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约史上最大的提名案。为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在题词中写道：“……这是国家间合作的杰出范例。”在此之前，国际上文化遗产联合提案获批准项目最多只有二或三国。这次“鹰猎文化”被正式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使我们看到了吉林文化在世界文化史上的价值和地位。

鹰，是北方民族心中的神鸟，驯化猎鹰，是吉林人古老的传统技艺，其渊源可追溯至满族的先民女真人。女真人狩猎，以鹰犬为伴，他们把猎鹰叫做“海东青”，意为“从大海之东飞来的青色之鹰”，驯鹰的传统在这里流传了近千年。吉林长白山下松花江边那个叫“打渔楼”（先祖努尔哈赤命名）的村子，曾是金代文明的发祥地。顺治十四年（1658）清廷在乌拉地区设立了打牲乌拉总管衙门，这里便成为清朝“狩猎八旗”兵丁世居的基地。自此，为清廷驯养猎鹰并进贡就成为吉林打渔楼村满族男子光耀门楣的使命。数百年间，打渔楼村传承了古老的鹰猎文化，培养了诸多驯鹰和养鹰能手。至今这里300多户满族人家仍然保持着捕鹰、驯鹰、养鹰的传统，全屯有鹰把式70余名，其中著名的鹰把式赵明哲已被认定为中国民间文化“海东青驯养”的杰出传承人（伊尔根觉罗氏——赵姓），并被誉为“鹰王”。现在居住在此村的满族关（罗）、赵、杨、奚、付、曾、刘等家族，都是满族鹰猎文化的直接传承家族。打渔楼村已成为中华民族古老的活态文化基地，并且有了另外一个真实而又具体的名字——鹰屯。这里是世界上真正的鹰猎文化发生地。

走进鹰屯，一股古老浓郁的鹰猎气息扑面而来，你会觉得犹如走进喜马拉雅青藏高原古地，犹如走进塔克拉玛干丝绸之路罗布泊中。此时，你已经来到了人类与自然完整结合的文化尽头。这里已连续举办了两次“鹰猎文化节”。此村中诸多的鹰猎文化传人已经被现代机场请去驯鹰驱鸟，保卫机场，在吉林苍鹰飞上蓝天的同时，吉林的传统文化已经在现实生活中焕发出勃勃生机和时尚的魅力。

吉林文化清晰的传承性

人类文化的传承来自于民族生存的自觉意识和对本土文化的爱。传承使人集体遵从，反复演示，不断实行，这是使民族精神得以形成的核心要素。

历史学家汤因比指出，先进而发达的民族的进步，就是这个民族中有人朝着新的发展方向做了新的突破，而这个民族中人群从此跟随这个创新而不是固守传统的发展方向。他们对这个创新加以模仿，从此走出围城，迈向更加光明的未来。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导致了工业文明、城市文明与农业文明。吉林文化清晰的传承性和丰富的文化蕴藏量让世人震惊，其代表性的成果就是“说部”。

我省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满族说部》（谷长春主编）是一个庞大的世界级文化遗产工程，目前已出版两批共28部30卷，第三批将于2013年出版。这是涵盖东北亚乃至全国满族文化传播区域的重大核心文化课题，也是人类文化传承成果的典范。就《满族说部》的历史意义和精神含量来看，如《天宫大战》、《乌布西奔妈妈》，它与世界文化遗产《荷马史诗》以及中国的藏族史诗《格萨尔》、蒙古族的《江格尔》、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同样具有人类文化史的精神厚度，是人类文明的代表作。

我省建立起这样一个人类文化课题绝非偶然，它是我们这块土地上独特存在的文化瑰宝，这与吉林千百年来完整地保留了民族文化的生存体系，并使这块原色的文化得以保存、传播、传承，并注意对民族文化传承人关爱和重视，从而促成了这项具有世界遗产意义的文化项目脱颖而出。

目前在吉林，满族说部传承基地已建立，进一步抢救和挖掘工程正在有序进行，相关的说部体系研究和理论研究也正在展开。在不久的将来，一颗照耀世界文化领域的闪烁着人类文化光芒的星辰将会在世界文化领域冉冉升起。

吉林文化鲜明的地域性

对人类文化来说，吉林文化对世界文化有怎样的诱惑力和感染力？在久远的历史进程中，吉林民众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顽强地生存着，他们用自己的生存实践默默地抒写着人类的文化篇章，最终形成吉林文化自己的具有鲜明特色的文化板块，并形成了特色鲜明的吉林文化。

清光绪十一年（1886）英国探险家弗朗西斯·爱德华·扬哈斯本与自己的舅舅罗伯特·肖一同勘察了长白山（后来他们写了一本《长白山》，至今没有中文译本），在他们后来出版的《帕米尔探险记》中翔实记述了在长白山中的见闻。他们除了对长白山自然的“花海”之美有惊叹记述外，还生动地记载了森林中猎人“捕貂小屋”，大约每“19—24里一座”，其屋任何“山林之人”均可走进做饭住宿，而且对那些冲破封禁到这“荒寒之地”生存的流民和山人极度称赞和感叹。这是一个外国人对“吉林文化”的记述。

其实在吉林久远的文化进程中，逐渐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地域文化——贡品文化，东北最大的遗产古老的“贡品文化遗产”应该是重要的世界文化遗产的类型之一，是保护自然资源又充分、合理、科学利用资源的一种先进文化，清时期向中原贡送的3000多种贡品大部分来自于东北，来自于长白山。人参、貂皮、鹿茸、松花砚、东珠、粮豆、大鱼……一切的一切。

贡品，是中华民族历代百姓向中原王朝贡送地域最为独特的物产特产。尤其是东北这块土地，千百年来，勤劳勇敢的各族人民用自己的努力同残酷的大自然进行生死搏斗，他们在茫茫的原始森林中伐木、抬木，采集奇珍野物，在惊涛骇浪的江河中捕捞珍贵的鱼蛤，在寒冷的厚冰下凿冰捕鱼，在亘古的荒野上开垦土地，种植了饱满的粮果，他们把无数的珍奇瑰宝，收获在手，又兢兢业业地贡送给中原王朝。他们用自己的真诚维系了中原王朝的生存和延续，至今东北黑土地上还有许多“贡山”、“贡河”、“贡品部落”和“贡品家族”“贡品村屯”等等地名存在、故事存在。

贡品的故事，其实是东北民族生存历程的重要记载，是人民为民族付出的情感故事，是民族独特技艺的创造故事，是民族生存智慧和生命能力的精神故事。这种文化有自己的独特结构、鲜明的风格和独具的文化系统。所以贡品文化其实是吉林独有的特色文化类别，又分若干不同的类型和项目，这是世界文化史中一项独具特色的文化品类。今天，我们听起这些故事依然心惊肉跳。吉林，这是一块令世界难忘的文化发生地。

继集安高句丽王城王陵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之后，朝鲜族农乐舞和长白山满族剪纸也被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吉林还有诸多文化项目具有冲击世界文化领域的条件和能力，长白山文化带有原色文化气息的冰雪文化、冬捕文化、森林文化、人参文化、森林号子、闯关东年画、二人转、松花石、长白石、松花砚、农民画、民间手艺、老作坊、民间戏曲和民族节日、信仰文化及萨满文化……

“十二五”期间，省历史文化资源建设工程已全面启动，大型高清电视纪录片《长白山》、歌舞剧《长白神韵》和正在实施的《长白乐韵》、《满族说部》、《二人转》、《电影文化》、《人参文化》、《红色历史文化》、《老字号文化》、《抗联文化》等一大批历史文化资源项目已经启动，继续挑战和攀登世界文化的顶峰……

我们正在前行

省九届十二次全会指出，我们要努力搞好地域历史文化资源建设，省委宣传部关于长白山文化的“活化”与“物化”就是要具体地建立文化命题，这是我们努力实现吉林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举措。文化命题来自于文化实践。这是给我们每一个文艺工作者去实现自己肩上使命的平台，我们要按照党的十七届六中全会提出的“走入生活的深处”，真正去了解和掌握社会和生活的文化状况，从而确定文化命题，使文化命题达到对历史、生活和社会具有重要指导性和总结性，不能用老的民俗印象去分析今人的记忆状况，要把工作重点放在民间、放在田野、放在普查和抢救挖掘吉林文化上。其实田野文化的抢救挖掘工作依然是我们目前工作的重要内容。

为了不使重要的记忆逐渐消失，我们还有5—10年抢救民间重要记忆的田野工作期。要把握这个工作期，珍视这部分记忆，抢救这些记忆，保存和贮存这些记忆。大力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田野调查和普查。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已抢救完了，而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期相对延长了。我们要突破以往常规工作规范的要求，这在于我们工作方式和思维方式的转变。抢救记忆，包括口述、文字资料、图片、影像资料，一律利用现代化手段进行数字化处理保存，以形成永久的保存，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这些珍贵的文化。现代化的数据化工作建立在对文化遗产的抢救挖掘基础上，没有原色的普查和田野作业，原生态的民间文化就记录不下来，被贮存的东西依然缺少活力。所以要大量贮存新的文化发现，留下鲜活和新的寻找记忆得来的材料。

人类一面前行，一面把其创造的精神留在文化里，在自然、人文和社会生活中去捕捉这种文化，也是不断在理论总结与思考的基础上，对生活进行重新的审视和判断，从而得出结论。确定文化发生地是文化发现的重要过程和方式，是通过活着的传承人对生活史和记忆史的全面叙述来记录和保存，这会使人们产生思想认识的鲜活感悟。要提倡用实地工作经历、亲历和参与走进的工作行为去开展对文化的认定和认证。我们的工作课堂和研究室仍在田野。专家在产业和市场的前面要做源头的记录工作，保护文化遗产，坚守文化实践，我们才能真正地建立文化命题。我们所建立的这些“文化命题”其实是为了使人们更加认知吉林文化所具有的世界文化的价值和意义。当我们如数家珍般地把我们的文化点数出来时，人们就会越来越感受到吉林是充满希望的文化热土，吉林已形成自己生动的文化板块，这些文化板块各个具有自身的文化完整性和冲击世界文化遗产的精神实力和影响力，这会使我们对吉林文化走向世界充满信心。

作者简介：曹保明，著名文化学家，中国文联全委，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第六、七、八届副主席，吉林省文联副主席，吉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吉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组组长，吉林省人民政府参事，吉林省高级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十大杰出人物，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成就奖获得者。已出版《中国东北行帮》等专著92部，计2000多万字，其著作在日本、韩国、捷克、匈牙利等国有不同译本。吉林省已在省会长春建有“曹保明先生文库”，将其部分著作和手稿全部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