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古民居考察记

【类型】报纸

【作者】 朱强

【地址】 地址1

【版次】文化

【入库时间】2015.01.09

【全文】

江南六镇：联合申报“貌合神离”

1984年，同济大学教授阮仪三早上7点从上海出发，晚上6点才从渡船上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入周庄，并主动向镇长提出免费为古镇做规划的时候，得到的答复是：“你们从上海老远跑来帮我们，知道你们是好意，但是我们许多人认为不必要，你们同济大学自己搞教学，我们嫌烦，你们这次做好了就不要来了。”2002年，周庄迎来游客人数达到263万人次，全镇旅游收入超过4亿元，仅门票收入一项就达1.2亿元，成为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

在“中国世界遗产网”官方网站上所列举的26个遗产预备清单上，目前正式确定的2004年中国提名首选项目为吉林省吉安市的“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而近年来以江南水乡六镇为主题且呼声较高的江苏周庄、同里、直及浙江南浔、西塘、乌镇等，只有周庄和同里列入了预备清单，而且排名第24位。对此，最早对上述六镇实施规划保护并向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进行推荐立下汗马功劳的阮仪三说，“我是一个学者，能不能把六镇保护好，留给下一代是我的责任，而要不要挂这个牌子，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年逾古稀性情耿直的阮仪三并非对江南六镇的联合申报无动于衷。

阮仪三希望已经列入预备清单的周庄和同里能够作为1997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的苏州园林的扩展项目在此次世遗大会上申报成功，因为“不占国家的年度名额，通过的可能性也大”。而此类申报在我国已有成功案例，2000年11月30日，世界遗产委员会第24届大会确认“沧浪亭、狮子林、耦园、艺圃、退思园”等作为苏州古典园林的扩展项目进入世界遗产名录。

据阮仪三透露，江南古镇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时间要早于以西递宏村为代表的安徽古镇。在1997年苏州召开的“欧洲历史城市和中国历史城市市长交流会”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主任邀请阮仪三作一个发言，阮在发言之外“留了一手”，他说，“中国除了丽江、平遥以外，还有同样高水准的好东西。”

他现场放映了一个5分钟的关于周庄和同里的录像带，与会官员与专家看后禁不住连声喝彩，并要求立即考察上述两个古镇。阮乘机推荐说，在江南像这样的小镇还有五六个。

199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邀请江南六镇的镇长到欧洲参加申报世界遗产的培训班，后来阮仪三等又把国外专家请到中国，对六镇逐一做考察及评点，“搞了整整7天”。2001年12月“江南水乡古镇”申遗项目材料正式送交建设部和国家文物局。

但时至今日，江南六镇联合申报世界遗产的最初设想已经是“貌合神离”，据悉，在国家建设部和文物局最近要求各省重新列出的申遗项目中，浙江南浔、西塘、乌镇三镇将联合申报“江南水乡古镇”。

自1980年代以来，阮仪三考察了江南地区保存较好的20多个水乡古镇，重点做了12个镇的保护规划，但最后原汁原味保存下来的只剩下目前的六个镇。

“我为什么要保护江南六镇？不是将来发展旅游，成为人们休闲的地方，而是留存一块具有中国特色的水乡城镇，成为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典范。”阮仪三说，当前我国在保护历史文化遗产方面存在三大误区：第一是把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和现代化的建设对立起来。“他们说发展是硬道理，我说保护也是硬道理，没有保护就没有发展，而且和保护比起来，发展还软一点呢。”第二个假古董，到处造假街，明清一条街，到处修个庙，造个塔，就认为这是保护。第三，“保护等于发展旅游，等于赚钱，等于破坏。不做还好，一做就破坏。”

江南六镇中每个古镇都拥有与生俱来的特色及深厚的文化内涵。阮仪三说，比如都是“小桥流水人家”，但西塘是檐廊密布，乌镇是水阁房，每个房子都是架在水上的，南浔是阕廊绵延。从布局来看，乌镇是石字头，周庄是丰字头，三条横一条竖。同里七条河汇起来，12个岛，42座桥，是坛型；南浔纵桥横河，为弓字形。就内容而言，周庄是商业型古镇，同里是居住型，直就是寺庙型，它有个保圣寺，在唐朝时和尚有一万人，镇上所有的产业都是围绕这个寺庙发展起来的。南浔就是小上海，上海最主要的资本家都出在那里，南浔在清末出了很多大商人，家产都在万两白银以上，中国丝绸的出口也从那里开始，还出了很多国家级文化名人。

“近20多年来的旅游开发对江南古镇的影响非常严重。”阮仪三说。早在1986年他就对周庄每一幢老房子都做过普查并制订了细致的保护方案，规划的商铺只有200家左右，后来又规划1995之前已经开张的店铺因为保留着历史风貌可以继续经营，1995年之后应该严格控制，但随着知名度的提高及旅游业的超常规发展，从1998年到2002年仅四年时间内，在周庄镇0.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商铺竟然从250家猛增到667家，377栋民居破墙开店，严重影响了古镇的景观。

镇政府也意识到这一问题，开始实施“减商计划”，并把原来近60家丝绸站的数量减少了一半，并着手在镇外建造文化街，分流保护区内的商铺；而日均接待游客7000－8000人次已经使极限承载力为日均6000人次的古镇不堪重负。周庄也开始在外围打造新的主题乐园和文化景观，以达到分流观光客的目的。

6月20日，本报记者和龙应台再次来到周庄进行实地考察，虽然天气炎热，镇上游客依旧不少，沈厅对面一家店铺的铝合金装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街道两边依旧是店铺林立，商贩们不时向经过的游客拉拢游说。进入周庄景区的过程也变得复杂了，先是交停车费，再交门票费，还得付钱坐上三轮车驶过周庄大桥才能进入，周庄外围的水泥建筑增多了。但坐在木船上，水中央来观察周庄，青翠的杨柳枝垂在湖绿的水面上，两岸老屋斑驳，还是相当美丽。

龙应台1995年曾经到过周庄，她说与过去相比主要有两个变化：原来周庄民居外围有水乡风景，河渠、稻田、桑麻瓜棚的农家风光形成了古镇之美不可分割的一部份。现在周庄外围大面积铺上了水泥，造出新城。就像摊开一张大面饼，周庄古镇只是面饼中心一点“馅”。要亲近这个“馅”，你得走过好大的面饼面积。感觉上周庄变小了，同时，“也把周庄”主题公园‘化了，感觉像电影布景“。

2000年6月2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第24届主席团经审议，同意推荐中国皖南古村落―――黟县西递、宏村为世界文化遗产。会议称宏村是“封建时期以繁荣的商业经济为基础所创立的人类居住类型的真实例证”：“西递、宏村特别完好地保存了中国传统的乡村住宅，而这些在过去的岁月里已大范围的消失。”

1996年6月24日，被黄山市建委原办公室主任陈安生称为“西递、宏村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进程中最为关键的一天”，他作为黟县申报遗产项目顾问，陪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周干峙冒雨考察了西递、宏村。周干峙说：“一个村落古民居占到60％就很不简单了，西递村80％是古民居，新房子比重不大，村民的保护意识很强。我看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够条件，宏村可以和西递一起申报。”

第二年，申报工作开始启动，黟县县政府委托黄山市规划设计院编辑西递和宏村古村落保护规划，并邀请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国家文物局专家组顾问郑孝燮任主任评委进行规划的评审。

1999年8月，为了迎接世界遗产委员会的专家实地考察，黟县县政府组织力量对西递和宏村的周边环境进行了大规模整治。

2000年2月，西递和宏村顺利通过了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委派的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专家日本籍大河直躬博士的考察。同年6月，西递和宏村毫无悬念地被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

入评世界文化遗产给宏村、西递及当地政府带来了滚滚财源，1986年整个西递村的门票仅为可怜的1700元，1986年整个西递村的门票仅为可怜的1700元，1999年为329.8万元，到了2003年门票收入猛增到866万元。

宏村的门票收入变化更大，黄山市旅游局的统计数字显示，1999年入评世界文化遗产之前全村的景点门票收入仅为59.33万元，而2003年则猛增为723万元，这还是在全国旅游受非典影响严重的情况下的收入。

目前黟县对西递和宏村旅游经营的开发采取不同方式。西递属于政府主导的经营管理模式，宏村30年的经营开发权则出让给黄山京黟旅游开发总公司，按黟县县政府官方网站的介绍，该公司是“北京中坤科工贸集团为与安徽省黄山市黟县人民政府合作开发黟县旅游资源而专门投资注册的综合性旅游开发公司”，“拥有对世界文化遗产宏村、中国景视村―――南屏、神奇的连体古民居―――关麓三个景区的独家开发、经营、管理权”。

目前西递和宏村的主要旅游收入来自于门票收入，价格都为55元／人，据黟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江长全介绍，西递村的旅游经营采取“全民办旅游”的方式，村办西递旅游服务总公司负责，每年门票收入的80％用于公司扩大再生产、员工工资奖金、税收、对外宣传推广及拥有西递村户口的村民的年终分红等；20％上缴作为县文物保护基金，其中的40％由旅游公司用于西递村的遗产的保护与维修；其中的60％由县政府统筹安排用于全县旅游文物景点的管理与修缮等。

而宏村门票收入的67％则由京黟公司提成作为经营性收入，20％作为文物保护基金，13％则交由宏村村委会。在这13％中，5％归镇政府，8％归村里支配，主要分配给指定的景点民居。

据黄山市旅游局有关人士介绍，在1999年，京黟公司曾经分别与宏村镇及宏村村委会签订过一个补充协议，规定每年门票收入的95％为公司所有；1％归宏村并由京黟公司再支付9.2万元；4％归镇政府并由京黟公司再支付7.8万元。

龙应台对京黟旅游总公司每年拿走高比例的门票收入表示非常不解，“而且这个契约一签就是三十年，真是不可思议！”龙应台认为，当把公有财产委托给私人的时候，有一个核心的考虑，就是如何不让公有财产变成“图利他人”的工具，即如何保障其公共利益。当然也要考虑让经营者有经营动力，如果完全无利可图，就没有人会做，所以“在如何保障它的公共利益和也让经营者有利可图之间保持平衡，就是对决策者最大的考验”。

2004年2月15日，国务院下发了《关于加强我国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管理工作的意见》（国办发［2004］018号），其中第二条第三款规定，“不得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将世界文化遗产租赁、承包、转让给个人、社会团体或企事业单位经营。已经租赁、承包或转让的，省级人民政府要进行检查，对违规的要限期纠正。”第三条第二款规定，“世界文化遗产保护范围内的经营项目实行特许经营，并将有偿出让的收入用于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根据‘收支两条线’的原则，世界文化遗产的门票收入要实行专户集中统一管理，并全部用于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管理。”

宏村的经营权的分配面临着制度性的难题。据悉，黄山市建委正在联合中山大学建筑规划学的知名学者对此进行调研，目前尚无定论。

此外黟县县政府官方网站上一个名为《西递、宏村古村落保护项目》的招商说明引起了记者的关注，该项目披露，县政府计划投资1560万元人民币建两个新区。黟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江长全解释说，在这个项目中，县政府无意将原住民迁出去，而是要将两村落自然增长而当地无法安置的人口进行迁移，同时为了解决旅游业发展带来的污染问题，另建新区刻不容缓。

目前西递村新区150亩，宏村280亩，都已经审批规划完毕，居民需要按开发商的价格购买新区的住房，“只有优先权，没有优惠”，因为“世界遗产已经让村民受益很多，他们在家门口可以做生意”。

龙应台认为，宏村的未来发展具有三种可能性：一种是最淳朴的农民生活在其中，在池边洗衣服、洗菜，邻里之间家长里短地聊天；第二种就是把居民全都迁走，只留下空的建筑博物馆给游客参观；第三种情况就是把原住民迁走，房子修好，再让商人们入住进行经营活动，变成纯粹的旅游项目。

“这三种方式，对保存文化特色和历史记忆而言，哪一种最有魅力？”龙应台说，如果你只想赚钱，那么最具魅力的状态恰恰也是旅游收益最好的时候，这是一种正向的对比关系。也就是说，不谈什么公平正义、自然生态、永续经营等等抽象原理，就是在商言商，用公平合理的制度去保留原居民的生活方式也是惟一能保证母鸡继续生金蛋的方式。（编辑：郭琼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