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贴晌干粮

【类型】报纸

【作者】 吴作明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03版：玉皇山

【入库时间】2015.05.12

【全文】

出差几天回来后，我发现家里的餐桌上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孩子们不再剩饭剩菜，饭后还把没有吃完的饭菜主动放到冰箱里，准备下顿再吃。这一变化，让我感到惊喜、欣慰，也让我纳闷。

出差以前可不是这样：我和老伴儿经常因孩子剩饭剩菜唠叨不休，和孩子打嘴仗，有时还为孩子打扫“战场”，孩子不让，就把餐桌上没吃完的剩饭剩菜都倒掉，美其名曰：光桌行动。我一听，接过话岔儿认真地说：“现在讲光盘行动、打包行动，那是指在饭店公款吃喝。”孩子们听我这么一说接着说道：“吃剩饭菜没有营养，吃坏了肚子还得打针吃药，不划算。”听了之后，我与孩子们继续理论：“我经常吃剩饭菜，也没吃坏肚子。”谁知，第二天不知怎的还真坏肚子了，只好上医院打针。女儿埋怨说：“我说什么来着，应验了吧。”当时我不服气地说：“这次纯属偶然，也许不是吃剩饭菜的原因”。还有一次，女儿回家看我正在补袜子，便不高兴地说：“爸，现在谁还穿带补丁的衣服和袜子，你不怕别人笑话，再说你一个月挣五六千元钱，还差买袜子的钱。”我说：“这不是钱的事，是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问题。”女儿笑着说：“又跟我上纲上线了。”说着把我手里的袜子抢过去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买了一打袜子给我送来，弄得我哭笑不得。平时尽管我和老伴儿见面就唠叨，大道理也没少讲，可孩子们总是听不进去，弄得我和老伴儿无计可施，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说：“不可教也。”只好自己管自己。

后来，我反复思索，也难怪，现在的孩子都赶上了好时候，不愁吃、不愁穿，对过去的艰苦岁月一无所知，既没有经历也没有体验，光讲大道理根本解决不了思想问题。

出差前，老伴儿为我准备了一桌饭菜，儿女们也回来为我饯行。望着桌上的饭菜我感慨地说：“小时候过年时也吃不上这样的饭菜。”儿女们惊讶地说：“过年连这样的饭菜都吃不上？”我说：“一点不假。”接着便讲起了令我难忘、心酸的母亲贴晌干粮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1960年，当时我12岁，全国发水灾、闹饥荒，家父又在那年去世，撇下母亲和我们兄弟7口人相依为命，妹妹当时还未出生。那时，真是天灾人祸、国难家难双至，雪上加霜。当时我虽然还小，但也懂事了，真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感觉。当时，农村每人每天只有几两粮食，不够一顿吃，为了活命，每天只能靠大量的野菜树皮充饥，当时只有一个感觉——“饿”，每天只有一个任务——“吃”，可是一到吃饭就犯愁，又苦又涩的野菜树皮难以下咽，晚上饿得睡不着觉，白天饿得两眼冒金星。那时才真正理解民以食为天的真正含义。

父亲去世后，母亲既当爹又当妈，为了养活我们，母亲总是干在前、吃在后。每到吃饭时，母亲总是让我们先吃，等我们吃完了，母亲再打扫我们吃剩的残汤剩饭，有时残汤剩饭没有了，只能忍饥挨饿。母亲当时是家里的惟一劳动力，白天和男劳动力一块下地干活。夏锄时，天长活重，生产队给劳动力发贴晌干粮（就是怕劳动力干不动活，在两餐之间补给用玉米面和野菜做的干粮），可每次发的贴晌干粮母亲都舍不得吃，收工回家分给我们吃，那贴晌干粮真赶上美味佳肴了，比现在的山珍海味还要香甜。记得有一次，母亲刚领完贴晌干粮就昏倒在田间，被叔叔、大伯们抬回家，我们吓得直哭，心想，父亲没了，母亲要是再没了，我们可真成了没人管的孤儿。当时医生看后说，母亲是由于长期忍饥挨饿、劳累过度、身体虚弱所至。医生走后，母亲从怀里掏出还略带体温的贴晌干粮分给我们吃。望着面黄肌瘦的母亲，我们默默地流泪，谁都咽不下，在场的叔叔、大伯也都跟着留下了眼泪。从那一刻起，我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懂事了。母亲长期忍饥挨饿，连贴晌干粮都舍不得吃一口，母亲宁肯自己饿死，也不让儿女挨饿，这是在用生命呵护、保护我们。我暗暗发誓，要做一个男子汉，快点长大，帮助母亲分忧，撑起这个家。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上初二那年，我患病住院，母亲为了给我治病，投亲靠友，东挪西借为我筹钱。住院时，母亲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喝豆浆，吃饼干、油条，为了给我补充营养，买好吃的，她背着我偷偷地卖血。当时医生见母亲身体瘦弱说什么也不同意，可母亲哭着恳求医生。后来，我听护士说起此事时心里特别难过，怕把母亲拖垮了，流着泪跟母亲说要出院，母亲也流着泪对我说，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病治好，要不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说着我和母亲抱头痛哭。讲到这，我又流下了眼泪。老伴儿见状说道：“别说了，都过去了。”这时我发现两个孩子默默无语，也都流下了眼泪。

出差回来后，餐桌上的变化让我感到，也许是我讲的那个母亲贴晌干粮的故事发挥了作用。心想，要是早点给孩子们讲讲那段经历就好了。通过这件事，也让我意识到，作为父母和长辈，要经常为子孙们讲讲过去，给他们补上一些课堂上学不到的忆苦思甜，这也是父母和长辈义不容辞、不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