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期刊 图书 报纸 视频 成果 文章 图片 政府公开信息
高级检索

野菜时节

日期:2012.05.28 点击数:21

【类型】报纸

【作者】 佟家江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A3版(岳桦林)

【入库时间】2015.05.12

【全文】

我小的时候在长白山区的一个煤矿生活,煤矿的周围都是高山和森林。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矿工大都来自农村,或者是农民的后代,身上大都保有农民的勤劳习惯。勤快的家庭在矿区周围都开垦一点菜地,让家里可以有应时的蔬菜,一部分也可用于冬储。每年春天的三四月份,各家冬天储备的白菜、萝卜、土豆用尽,便开始了以咸菜、野菜度日的时光。差不多每个家庭主妇和能上山的孩子,在这个季节都要上山采野菜,以供家庭之需。野菜的品种很多,在冰雪消融后,土壤下的冰冻还没有完全化开,小根蒜和曲麻菜便冒出了嫩嫩的绿芽。随着大地温度的升高,婆婆丁,荠荠菜,猫耳朵也出土了。再后来是猫爪子,蕨菜,猴腿,广东菜,刺嫩芽,大叶芹,铧尖子,四叶菜及各种野芹菜。野芹菜也有好多种,除前面说过的大叶芹,还有水芹菜,黑瞎子芹等。

采野菜时常能碰到可生吃的有酸味的植物。常见的有“酸浆”、“狗尾巴稍儿”等。有几种是不太常见的。有一种叫“大脖梗子”的植物,生长在阴坡的树林里,独茎的顶端一个大大的单叶,叶的直径一尺多。茎有成人的拇指粗,三四尺长,剥皮后即可生吃,又脆又嫩,味道酸甜。按照今天的常识,“大脖梗子”应是一种多年草本植物,可能是蕨类,但至今我也不知道它的分类学名称是什么。翻山越岭采菜的孩子们,满脸汗水,饥肠辘辘,能围坐一起吃上一根“大脖梗子”,那种沁人肺腑,好像甘泉流入久旱土地的感觉,我至今还能回忆起来。还有一种叫“三锄板儿”的植物,顶端三个叶子状似锄地的锄板,只有指甲大小,线一样细的独茎,酸味浓而清新,可能是因它又嫩又小又酸,没有牙的老年人也能吃,孩子们采到后,常把它小心放到菜筐一边,带回家送给老年人。近几年有时回到故乡的山区,谈起野山菜,年纪大的人都有记忆,年纪小一点儿人对一些比较特殊的品种已经不太了解了。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野菜已吃的少了,采野菜已不是山里孩子春季普遍的劳动;也可能是由于森林的消失,生态的变化,一些品种在一些地方已变得稀少或消失了。

我们在距家稍远的山上采野菜时,如果运气好一点,会碰到野生的药材。采来的药材,家里并不使用,也不知道它们的功用,孩子们总是把采来的药材洗干净后晒干保存起来,积累多一点时,拿到收购站去换几毛钱钱。五六十年前,一支铅笔只需三分钱,一个算术或语文作业本只需八分钱,几毛钱几乎可满足一个小学生一个学期的笔、本费用。有一种叫“细辛”的药材,常生长在背光的林地里,有大叶芹的地方常常能发现它。矮矮的植株,两三片叶子,叶的边缘微微向上卷起,开紫色的漂亮的小花,散发着一种莫名的香味儿。细辛的根、茎、叶均可入药。还有一种叫“党参”的药材,生长的环境和细辛差不多,茎为藤蔓状,应为多年草本,春天时长着一串小叶子,叶子上有小小的柔软的毛刺,开一串白色的小花。党参只有根茎可入药,它的根有点像朝鲜族民歌《桔梗谣》中的桔梗,但味道却完全不一样。

采野菜时也是各种鸟儿做窝下蛋的季节。当我们在野地里正聚精会神寻找野菜时,有时正在产蛋或孵蛋的鸟儿会突然在眼前的草丛中的窝里飞出,因距离太近,你甚至能清晰的听到鸟儿翅膀奋力扇动的声音。从窝里飞出的鸟儿停在附近的小树枝上,惊恐地回望着,并不鸣叫。顺着鸟儿飞起的地方,拨开草丛,就能找到鸟窝和带着鸟的体温的蛋。在饥饿的五六十年代,人们并没有建立起对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采菜的孩子常常把大一点的鸟蛋捡起,小心翼翼地和采到的山药材一起,放到菜筐的一角,带回家去,煮熟后送给家中老人孩子或病弱之人。

采野菜时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季节,冬眠的各种动物也开始复活了,消失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各式各样的小甲虫、蜜蜂、蚂蚁、蝴蝶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温暖的花间草丛中,不知疲倦的忙碌起来。冬眠的蛇离开冬眠的洞穴后,会爬到小树枝上晒太阳,以求更快恢复体力。冬眠是一种奇特的生命现象,一个生命居然可以在漫长寒冷的冬季里,身体已被冻得僵硬,代谢已几乎为零,但在温暖的春季,体温恢复后,生命又可活跃如昔!不知他们的记忆是否也能恢复如初呢?五六十年前采野菜时很多问题困扰着我,时至今日,有些问题对我来说仍是难解之谜。

早春时节,山上还有残雪时,在人们不经意间,山坡上的浅紫红的映山红便一丛一丛的开放了。映山红属杜鹃花科,木本。朝鲜族称她“金达莱”。在漫长的冬季刚刚结束时,在万木萧疏的山野间,突然绽放出燃烧着生命活力的花朵,生机盎然,充满活力,给我急切盼望长大成人的心灵带来的震颤,直到今天还记得。还有一种叫“冰凌花”的草本小花,她能在在早春的冰雪中发芽、开花。我长大后知道她的学名为侧金盏花,毛莨科侧金盏属,多年草本。花呈幽幽的淡黄色,花朵直径一寸左右,花茎像线一样细,开花时几乎还没长出什么叶子。小时候我看到她,几乎每次都跪在花旁的雪地上,俯身看着她在料峭春风中瑟瑟发抖娇弱的样子,想知道是什么力量让这柔弱的小草能在冰雪中破土而出,与严酷的大自然对抗。

在我的记忆里,采野菜既是一种劳动和收获,又是孩子们在春季亲近、学习大自然的机会。在采野菜的过程中,长辈们口述着他们的经验和对各种自然现象的理解,孩子们也充满好奇心的互相交流着、争论着各自的认识。人类是大自然的孩子,大自然养育了人类,也是人类最好的老师。

记得采野菜时也有一件让孩子们很苦恼的事:鞋子。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大部分生活用品都是凭票供应。记得当时成年人每年只能凭票买到一双胶鞋,鞋上用的胶皮是用旧橡胶回收再加工一次,称为“再生胶”做成的。这种胶皮做成的鞋稍一吃力,便会破裂。孩子们穿的,大都是父母兄长穿过又经修补的这种鞋。穿着这样的鞋去翻山越岭,奔跑跳跃,露出的脚趾常常被树根山石碰撞的鲜血淋漓。这种生活经历让我从小就憧憬、喜欢坚固耐用的鞋。直至今日,我的鞋架上总会有两双结实的登山鞋,那都是用牛皮和新型的复合材料缝制的,有的鞋底还镶有防止扎脚的钢片。它们给我带来很多安全感,但很难有机会穿上它再和幼时的小伙伴一起上山采野菜了。

我们的先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神农尝百草般为我们辨识出如此多品种的野菜,养育了不知多少代饥饿的山里人,我们这些后来的受惠者应当如何感谢他们呢?至春末夏初,草长莺飞,野菜的嫩芽在温暖的阳光下恣意生长,渐渐变硬、变老了,已不宜食用,野菜的季节便结束了。这时,菜园里的葱、生菜、菠菜等就可陆续上桌了,接替了野菜的功能。大自然的巧妙更替,是如此关爱着她的弱势子民。

去年春季夜宿长白山腹地的一个小镇,早晨起来依习惯去逛当地的早市。远远地我就闻到那熟悉的野菜的清新香气,到近处,又看到了一筐筐久违了的、熟悉的野菜,有的菜叶上还带着早晨的露珠。卖菜的妇女或女孩子大都头上包着头巾,脸上因风吹日晒和劳累而略显粗糙憔悴,野菜浆液染黑的手指伤痕累累,那是在野草丛中翻找野菜留下的痕迹。问过价格才知道,大部分野菜品种的价格都高于南方运输来的蔬菜的价格。因此山区妇女带着孩子采来野菜大都舍不得吃,送到市场换一点钱以补贴家用。五六十年过去了,野菜已不只是维持山区人生存的食物,也是一种山珍了。

3 0
Rss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