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把的回忆
【类型】报纸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A7版(文化视野)
【入库时间】2015.05.12
【全文】
梁德祥
凡是自称“某某人”的,都是对自己的所属或事业感到自豪的意思。如中国人,北京人,大庆人,北大荒人……。
临林人是临江林业局人的自称。临林人,有闯关东来的,有部队复员转业的,有支边来的,有上山下乡来的,有从社会上招工来的,有大中专院校分配来的,有上级派来当领导的,有从别的单位转来的,有招聘来的,有挂职下放来的,有下基层实习锻炼的,当然也有打成右派送来改造的……他们有的在这里工作一年半载,有的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他们都有了白山绿水的秉性。到外面他们都会说我是临林人。
有来的也就有走的。建三岔子林业局、松江河林业局、红石林业局,都从临江林业局派出很多人做开拓者。甚至还派到福建、云南去建设新的林业局。挂职的要提升,锻炼的要回京,转走的要去外地,退休的要回原籍。离开临林的人,可以说是对这里魂牵梦萦。他们眷恋着长白山林海的松涛阵阵,鸭绿江的绿水潺潺,临江人的乡情脉脉。
山是有生命的,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气质,有自己的风韵。和它相处久了,甚至能感受得到它的呼吸,听得到它的心跳,了解它的性情。如泰山的厚重,黄山的壮丽,昆仑的雄浑,长白山的灵秀……长白山不但生长人参、貂皮、鹿茸角这关东三宝,也生长更宝贵的亲情、友情、乡情。这情和长白山的森林一样,永远是绿色的。要不,人们怎么说“近山者仁”呢。
森林也是有生命的、有七情六欲的群落。你看,松的苍劲挺拔,柳的婀娜多姿,桦的婷婷玉立;藤缠着树,树护着草,草衬着花;绰约有姿,顾盼生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之间会说一些什么样的悄悄话呢?如果谁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它们之间一定有许多感人肺腑的故事,像临林人之间的故事一样。
1968年我从学校毕业分配到临江林业局,怀揣着林管局签发的报到证,坐上东来的列车。我急切地想知道临江林业局什么样,那里的人又什么样。
“同志,您在哪里工作呀?”我和对座的旅客搭讪着。他笑着说:“我是司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林业部……”他看我有些肃然,接着说“下属的吉林省林管局……下属的临江林业局……下属的制材厂……下属的成材车间,是轻轨司机。”看我不解,他的同伴儿说:“就是板子院里,推轱辘马子的。”遇到婆家人,我感到欣然。又问另一位是做什么的。他说:“我呀,比他强多了。我在楼里工作,坐着上班,掌管方向路线问题。躺着干活儿,有时也下到底下,解决发生的问题。”我说:“您是领导了。”那位轻轨司机笑了,说:“他呀,和我一样,都是车伙子。我是摆弄轱辘马子的,他是摆弄解放的。”见我茫然,他解释道:“他就是在汽车驾驶楼子里工作;上班时坐着开车,车往哪开,走哪条路,他说了算。有时车坏了,他要钻到车底下,躺着修理。”我恍然,笑了。又问他们,临江什么样。轻轨司机说:“长春大吧?有几个火车站?”我说:“长春站,长春东站。两个。”他说:“光临江林业局,就有十七八个火车站。”解放司机说,“临江可大了去了。七十一条街,九十二座楼。晴天有洋灰大道,雨天有水泥马路。”见我愕然,轻轨司机说,“什么呀,临江其实一条街,就是两座楼。晴天是扬灰大道,雨天是水和泥的马路。”我哑然。解放司机说:“他说的十七八个火车站,指的也是森铁小火车。不说不笑不热闹。坐这么远的车,多闷!”
临林人的豁达、开朗、乐观、幽默,以及他们对家乡、对单位、对工作的热爱和希冀,溢于言表,感人至深。
我报到以后,由红卫兵小将变成了臭老九,在改造之列。先是到制材厂装大火车。30厘米宽的跳板,搭在几米高的货车车箱上,别说扛木头,空手走我的腿都打颤。别人扛两三块又宽又厚的木板,只给我发到肩上一块又窄又薄的。我一上跳板,腿还是直哆嗦,不敢挪步,把后面的人都挡住了。工长见了就说:“这位老师,你下来。我分配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你到工棚里去烧开水。”屋子里的炉子通红,铁壶里的水总是开的,添一块柈子着半天。哪里是烧什么水,分明是照顾我,还怕伤我的自尊,说是重要工作。我只好把开水倒在碗里、舀子里晾着,让工人们喝着不烫。见我在制材厂不能得到改造,领导又让我到贮木场造材段去赶驴子。我站的地方不对,扳钩的使法也不对,木头一打横眼看要伤到我。一个工人见了,不容分说,一把把我搡到一边,吼道:“你他妈的不要命了,找死呀?”这一搡一吼,救了我的命。我的心里一热,泪水夺眶而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感到他的心是细的,是热的。虽然话有点糙,但比金子还宝贵。
后来,我把这事儿讲给先于我分配来的一对上海夫妻听。他们说,他们刚分来的时候,不会贴大饼子。那时,吃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是苞米面,不会贴大饼子咋行呢?邻家的大嫂就过来教他们。说:“凉锅贴饼子,会溜的。要等锅热了,住上一掴,就贴住了。”以后,邻家嫂子还教他们怎样用大铁锅做饭,怎样烧炕,怎样储秋菜,怎样腌酸菜和高丽咸菜。他们说,和临林人相处,就像牛肉干儿,越嚼越有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有一位代数老师,书教得好,人也很好。她用自己家的白面做面汤送到宿舍里给生病的学生吃。那时,每人每月只有一二斤白面,是留给自家老人、孩子或生病时才舍得吃呀。这位老师在临江林业局有口皆碑。文革中,因为她爱人解放前已有结论的问题,被翻腾出来,打成反革命;而她成了“反属”,由中学弄到小学当勤杂工。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小的还没有上学。有时,一块红方,就是全家一顿饭的菜。虽然造反派让群众和她划清界线,监督改造她。但是,在夜黑人静的时候,常有人敲了她家的后窗几下就走了。出去一看,有人送来了咸菜、土豆什么的。这哪里只是给她送来了一点点吃的,分明是给她送来了乡情,送来了等待雨过天晴见彩虹的信念。
原来的局里的一位领导被打成了走资派,关了牛棚。放风的时候,做为看守的工人大老郭,竟然悄悄地给他烟,还里外给他传纸条儿。一次,这位“走资派”被拉去批斗,推来搡去,甚至拳脚相加,在太阳下晒得大汗淋漓,气喘不止。押回监所,腔子里渴得像着了火。他舀起一瓢冷水就要喝。大老郭一看,一把把水打洒在地上。训道:“你这个走资派,喝什么水?”原来,在这种情况下,人喝了凉水肺会炸的。临林人的情,就是这样,是烤人的,能熔化世间的一切困苦和邪恶。
有一位姓姜的老汉,他没有单位,没有工作,没有亲人,没有家,连户口都没有。但他也是临林人。据说,他年轻的时候,算过一次命。看手相的人说: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开当铺;五斗六斗背花篓;七斗八斗满街走……说他这辈子是吃百家饭的命。于是,他就要饭,来到临江林业局。人们只知其姓,不知其名,就叫他“姜彪子”。他要饭很讲究,从来不讨人嫌。只有女人和小孩在家,他不去要,怕吓着人家。他在某家要过一次饭后,半年之内不会再到这家来的。人们都说他仁义。因此,他来要饭,人们都是自家吃什么,给他什么。赶上吃饺子,让他进来吃,他不进;捞一碗端给他,他不接,要倒到他的大茶缸里才行。他不碰施主家的东西。他多了不要,够吃就行。他没有亲人,就把林区所有的人当成了他的亲人;他没有家,就把整个林区当成了他的家。政府收容他不去,远房亲戚接他,他不回。他死了以后,林业局郑重其事地给他办了丧事。把他葬在了林业局职工和家属集中的墓地里。人们说,他活是临林人,死是临林鬼。
在另一座新坟前面,几个人正在给逝者烧“三七”。香炉碗里烧着香,坟前烧化了纸钱。供桌上摆放着水果、点心、酒、烟。这和平常人家烧“三七”是一样的。不同的是:这个供桌上还摆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原来,逝者年轻时从农村来临江参加了林业工作。在一次扑灭森林火灾时,烧坏了右手和右臂。局里就让他到一所小学打更。他没有成过家,没有子女。农村的亲戚就总来信找他要钱。给多少都不满足,成了无底洞。再后来,就渐渐地不来往了。来给他烧“三七”的几个人,是学校里的校长、体育老师、音乐老师。老人生前常和他们在一起,侃侃大山,喝点小酒儿,抽点旱烟,打打扑克牌。小学校里女老师多,就这么几个男的,一个锅里搅马勺,时间久了,比哥兄弟还亲。老人把他们当成了世上最亲的人。老人去世后,他们按照当地的习俗安葬了老人。头三天给他送火,第三天给他圆坟,然后是烧头七,烧“三七”……。他们没有读过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没有像刘关张那样磕头拜把子,他们这样做完全出于临林人的本性,就像长白山的草木春天开花秋天结籽那么自然。
学校有两个工友。一个有麻子,另一个没有麻子的逗他说:“你长得真漂亮呀!”“怎么漂亮?”“你一笑满脸都是酒窝儿。”我想:坏了,非打起来不可。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没想到那个有麻子的笑了。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叫俏皮麻子。十个麻子九个俏。咱家你嫂子,就是看上这几个浅皮麻子才追我的。你嫂子长的那叫一个漂亮。她去卖豆腐,人们挤破头,一会儿就卖完了。别人才刚开秤儿。”我佩服这位工友的心胸,他活得多么阳光!不像阿Q,他头上有几处癞疮疤,就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癞”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和这样的工友相处,让人心里亮堂,处不够。
对于那些“小人”,临林人的友好,却是吝啬的。有一年,林管局要搞林业机械化作业展览,让各个局派人到管理局去做本局的沙盘。临江局派去的两个人,一个脸上满是天花疤痕,另一个斜眼跛足,都是工人。别的局请的都是工艺美术学院的专家教授。管局的人开会布置工作,人家都认真做记录。临林这两个人不做记录,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招待会上,别人高谈阔论,他们俩只是吃喝。于是,人们就送给他俩一个外号:哼哈二将。言外之意,他们自己
是天上的文曲星。
开始工作了,别人都查资料,搞设计,画图纸,领材料,做了改,改了做。大白天的,哼哈二将却坐在房间里抽烟唠嗑儿,或是睡大觉。别人都等着看他俩的笑话。可是,预审那天,哼哈二将居然也拿出了沙盘。打开苫布一看,人们惊呆了:他们做的沙盘和临江林业局实景丝毫不差,活灵活现。一按电钮,小火车钻出山洞儿,要到站会鸣笛儿,接车员走出小屋,舞动红绿旗,送走车回到屋里……人们看后都惊呆了。原来,他们每天晚上做,白天休息。验收后,他们回局前,想和文曲星们开个小玩笑,就做了点手脚。他们走后,那些说他们是哼哈二将、主持展览的文曲星们,一按电钮,灯也不亮了,小人儿也不动了,小火车也不叫了。怎么也弄不好,只好陪着笑脸请他们回去修复。他们就这样告诉人们: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离开临林的人都把临林当成了娘家;临林人也把他们当成了外地亲戚。于是,就有了不一样的“回娘家”和“走亲戚”。
每年夏天,都有许多人“回娘家”。有建国前的,抗美援朝时的,大跃进时的,三年困难时期的,文革时期的……临林人像招待住家闺女一样,那样喜悦,那样热情,其乐融融。一位八十多岁的回关内原籍养老的老人,不吃不喝不睡觉,非闹着让孙子领着他在有生之年回临林看一眼不可。回来后看当年的地儿看不到,找当年的人找不到,说当年的事儿没人懂……,只看到一块“南围子街”路牌,老人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摩挲着,掉下了激动的泪水。他说:“可以瞑目了。”
一位转到南京工作的临林人,他那里成了临林人公出和旅游的联络站。无论以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比招待自家亲戚还热情。谁要越门而过,比骂他还厉害。听说局里有人去北京办事,曾在临林锻炼过的一批干部,闻风而聚,和他小酌叙旧,畅谈当年的人和事儿。像这样的“联络站”,在广西,在福建,在上海,在沈阳等地都有。他们想临江了,就“常回家看看”;临林人想他们了,就把晒干的山菜和核桃仁、松籽给他们邮去,让他们尝故乡味,品故人情……
临林人的故事,像大森林里的草木一样不断繁衍着,蓊蓊郁郁,绿遍天涯;说也说不完,道也道不尽。这些故事里的人,都不是经天纬地的伟人,不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他们没有丰功伟绩,也没有豪言壮语;甚至连姓名都被忽略了;但我的心里,他们都是高大的人,应该大写。
也许有人会说:“你写的都是草根呀?”是啊,不是草根孕育了万紫千红,哪有这美丽芬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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