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截瘫”口述一本国防教育专著

【类型】报纸

【副篇名】——记孙挺进和他的《中国与周边的历史情结》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A7版(文化视野)

【入库时间】2015.05.12

【全文】

□本报记者曹泓尽管坐在轮椅上，孙挺进仍然给人高大魁梧的感觉，军人的威仪犹存。没出车祸前，孙挺进的确是一位刚毅的军人，言行一致，雷厉风行。在长白山下、鸭绿江畔的千里边防线上卫国戍边，为边防建设作出了至今为人称道的贡献。他担任边防支队领导期间，曾荣立过二等功、三等功，他主抓的“军民共建千里边防线”工作受到中宣部、总政治部的两次表彰，并获得两块金色牌匾，其中一块由江泽民同志亲笔题词。

如果工作和生活平安顺利，或许他还忙碌在边境一线，为祖国的边防事业尽职尽责。然而，九年前的一场车祸，让时任吉林省边防总队后勤部长的孙挺进颈椎骨折，脊髓严重损伤，致使胸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高位截瘫，右手功能尽失，左手仅有拇指和中指还有持轻物能力，日常生活完全依靠护理人员。

脊髓严重损伤是不死的癌症，是目前世界医学的难题。伤后不到四个月，孙挺进在与医生交流中得知，轮椅将伴随其下半生。面对不治之症，面对再也不能返回工作岗位的痛苦，孙挺进开始消沉，沮丧，自卑。他自我哀叹：“天堂再好都不愿意去，人间再苦但都愿意活着。难道余生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在医院里度过？”这个刚强的汉子受伤之后第一次哭了——在夜晚，在医院花园的僻静处，在老伴儿的陪伴下痛哭一场。但军人不服输、不妥协、不放弃的性格，使他在经过了痛苦艰难的思考抉择后，逐渐调整了心态。

他不想成为“废人”，给组织增添更多的麻烦和累赘，他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于是，孙挺进开始了对新生活的追求。

他不愿意战友、医务人员再称呼他的职务，喜欢人家直呼其名或者“大哥”。不久，他毅然给上级领导打电话，请求免去他的职务，并表示马上交出办公室和专车，让位于他人。

孙挺进既有着军人的豪迈奔放、赤诚执着，也有着文人的洒脱不羁、儒雅浪漫。从普通的农村青年成长为一名职业军人，孙挺进对部队有着深厚的感情，曾在业余时间写过百余篇有关部队生活的通讯报道和诗歌散文，并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几十篇。尽管瘫痪了，尽管他的手无法打字写作，但他自信地认为，凭着健康的头脑自己还可以通过口述来写一些文章啊。就这样，每天完成康复训练后，他便酝酿着写点东西。几年过去了，他总感觉所写的文章没多大作用。这时，他萌生了写一部为边防部队官兵服务的作品，尽自己所能为部队建设出一份力，尽一份心，献一份情。

产生这个想法，也是有原因的。在过去的工作中，孙挺进发现，边防部队有些官兵和边境地区的某些公职人员，由于对周边国家的历史和边界变迁不是十分了解，在不经意中混淆了历史事实，造成了不良影响。从小酷爱历史的孙挺进深信自己有能力、也有责任写一本关于中国与周边邻国的历史及边界变迁的书，为国防教育提供一本参考资料。

这期间遇到的一件事，坚定了孙挺进写作的决心。一次，一位有着一定职务的边境地区的干部在饭桌上调侃时，将高句丽和高丽混为一谈，还说什么集安那点古迹、几块大石头是人家的。当场，孙挺进非常激动地给予不留情面的反驳，“不懂就是不懂，不能装懂。起码看一下好太王碑上的隶书，也不能说成是他国的啊。”

这件事发生后，孙挺进写作的欲望更加强烈。在老伴儿的鼓励和帮助下，他开始艰难逐梦。于是，一部50多万字的国防教育专著《中国与周边的历史情结》开始了艰难的写作历程。

写一本长篇专著，即使是专业人员也得下一番苦功夫，对于高位截瘫的孙挺进来说谈何容易。中国周边共有15个国家（含锡金王国），另外东海钓鱼群岛和南海诸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固有领土，也需要单列章节阐明。中国周边大部分国家的历史在华夏文化的影响下，与中国既有着一脉相承的历史渊源，又有着各自不同的历史发展，其题材之宏大，范围之广阔，历史之纵横交错，是可想而知的。而在一本书里囊括15个国家（含锡金王国）及东海钓鱼群岛和南海诸岛的历史更非易事。它既要以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加以联系，又要以历史发展的现实加以区别，这就需要阅读大量翔实的历史书籍和有关资料，并综合分析阐明历史方能完成。因此，从酝酿到写作成书，孙挺进付出的艰辛是难以想象的。

他整个椎柱严重弯曲，胸部乳突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大小便失禁，坐、卧、行、动、吃、喝、拉、撒等所有生活细节完全依靠护理人员的帮助才能完成。十个手指只有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可以正常活动，就是靠着这两根手指，孙挺进查找翻阅了近千万字的书籍、文献、资料，积累了丰厚的写作素材。

说起孙挺进过去五年的写作状态，他的老伴儿这样描述：

一般情况下，上午8时30分开始看书查阅资料，11时左右由护理人员将其固定在木架上站立训练一个小时，以缓解臀部长时间坐轮椅形成的压力。午餐后上床休息，一至两个小时后，仍躺在床上查阅分析资料。由于不能用纸笔记录，他查阅的所有资料都必须凭大脑记忆，然后分析、理顺思路，将要写的内容打好腹稿。我下班吃过晚饭，立即坐到电脑前，凭借其口述打成书稿。没有特殊情况，每晚都要持续到10点多钟。每次查阅资料及写作3个小时，直到挺进全身麻、胀、痛，阵发性痉挛，无法再坚持下去，才离开电脑桌让护理人员抱他上床休息。此时，他累得筋疲力尽，痉挛的疼痛往往一个小时后才能有所缓解。就这样，他宁肯承受巨痛的折磨，也不肯吃止痛药，怕影响大脑正常思维。他经常挂着吊瓶翻阅资料思考写作内容，还经常在查阅资料和写作中，因拉肚子和大小便失禁弄脏了裤子和轮椅，大家将他抬上床清洗干净后再继续写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挺进就这样坚持着。”

面对浩瀚庞杂的周边历史，孙挺进以中华文明为主线阐述中国与多数周边国家的历史发展，同时阐明中国古代那些已融入中华文明的边疆少数民族政权，他们所独有的民族文化已成为中华民族的一部分，如果没有边疆少数民族独特的文化依托与融合，就不会有大放异彩的中华文明。

至于疆域边界的变迁，孙挺进根据历史事实简明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疆域边界的变迁是历史发展的一个复杂的过程，与中国历史上各个朝代的帝王执政理念和对疆域边界的重视程度有关。应该说公元前汉武大帝为中华民族开拓的疆域，奠定了中华民族固有领土的基业。那个时期，中国周边地域多数处于原始状态，没有形成国家的诸多要素，中华文明的自然传播是汉武大帝拓疆的基础。此后，中国的疆域边界基本上在西汉王朝的基础上拓展或缩小。中国近代丧失的大片领土与西方列强殖民扩张不断地蚕食中国领土，以及腐败的晚清、动乱的民国有着直接重要的关系。

《中国与周边的历史情结》属于敏感话题，为了保证书稿使用的历史资料真实可信，孙挺进托亲朋好友到各大书店买书，买不到的就去图书馆借阅，尤其注重购买新出版发行的有关历史和疆域边界的书，慎用网上的文章，即使下载参考也只是注重名家撰写的文章和书籍。他采用了很多办法，务求写得实、说得通、立得住。

这样一本人文历史书籍的写作，本应需要一个或多个助手帮助查找、甄别、选用资料，而孙挺进在整个写作过程中，所有资料的查阅、甄别、比对都是由他一个人用两根手指完成的。起初写得很艰难，仅第一章就先后三易其稿。为了理清中国汉代东北崛起的高句丽政权和半岛王氏高丽的历史混淆问题，孙挺进几经删改，参照历史事实并结合近代东北史学家的研究成果，简明扼要地作了明确的分析，使读者能够一目了然地认清高句丽与王氏高丽的历史区别。

为了方便读者了解周边历史和疆域边界的变迁，孙挺进以朴实无华、言简意赅的文笔，夹叙夹议地呈献给读者，使读者闲暇时打开书卷，就能了解中国与周边邻国的简要史和边界变迁史，得到“快餐”式的慰藉。十分难得的是，该书将历史与现实恰如其分地融为一体，立足于国防教育的迫切需要，结合边境工作的实际，廓清疑问史实充分，正本清源客观辨证。说周边，不回避历史；谈边防，能正视现实。轻松说历史，严谨谈边界，可以说填补了当代中国国防教育的空白，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书。

这类题材的写作既敏感又复杂枯燥，很难赢得广泛的读者群，不少人对孙挺进的写作抱着不以为然或者不理解的态度。有些老领导曾劝他不要劳而无功，更不要劳而有过地涉猎敏感历史问题，要好好康复，提高生活质量。可他怀着对边防部队无法割舍的感情，坚持写作不动摇。他说：“部队培养教育我多年，虽然我身体瘫痪不能工作，但思想不能成为荒原。我不为名，不图利，只想为边防事业和国防教育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我写的东西能够让边防官兵和边境地区的公职人员认可并感到有用，就是对我余生最大的慰藉，也不枉职业军人的称号。”

人总要有点精神，孙挺进忘我而痴迷，全神贯注地用生命在写书，写作几乎成为他生活的全部内容。晚上能够在他人的帮助下翻两次身，白天靠护理人员多活动几次腿，他就感到很满足了。全身心的写作让他很愉悦，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与朋友的交往中，写作中所涉及的历史成为他与人交谈的话题，而一旦讲起这些，他就会很自信地旁若无人，滔滔不绝。由于肢体无感觉，他曾三次烫伤，每次烫伤都因神经不通和糖尿病的因素，半年才能恢复。艰难的写作，让他患上了心脏病、糖尿病、高血脂、膀胱炎等综合症，尤其是肠蠕动功能衰竭导致大便不畅或腹泻，给日常生活造成了难以接受的麻烦。长期坐卧造成的腹股沟褥疮，因每天大便感染，至今难以愈合。对于疾病的折磨他没有感到痛苦，反而愉快地向他人说：“只要坐在电脑前，钻进书稿里，残留的神经造成的麻胀痛和其它疾病带来的痛苦，都得到了缓解，甚至忘到了脑后。”

为了早日完成书稿，他走到哪儿，就将需要的书籍、历史地图集册等资料带到哪，以备随时查阅写作。孙挺进的写作并不顺利，写就的书稿曾三次丢失。第一次是因为电脑发生故障，写完的部分书稿丢失了；第二次是因为带有病毒的U盘连接到电脑上，致使书稿无法正常显示，丢失一部分；第三次，因病房的门没有关好，笔记本电脑被人盗走。尽管对完成的书稿进行了备份，但电脑中还存有大量没备份的资料。怀着气愤焦虑的心情，孙挺进贴出了失物告示：“我的电脑丢了，电脑不值钱，痛惜的是内存资料，那是我一个高位截瘫病人多年的心血，如有人拾到奉还，我当以高出电脑的价格酬谢。”他的老伴儿下班去医院，看到大门上的告示，泪流不止。

这些失误都增加了孙挺进的写作难度，那些瞬间迸发出的灵感写就的观点无法补救，留下难以释怀的遗憾。在丢失资料的那几天，易激动的孙挺进曾多次莫名其妙地向老伴儿大发脾气，弄得老伴儿默言不语。稍微平静后，他望着老伴儿未老先衰的面容和花白的头发，深感内疚。如果没有老伴儿多年的精心护理和倾心的支持，他就无法完成书稿的写作。

孙挺进没有辜负自己付出的心血，《中国与周边的历史情结》一书得到专家、学者的认可。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院国际政治研究所所长，教育部文科重点研究基地东北亚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沈海涛对此书给予高度评价：该书具有较强的现实政治意义和社会教育意义，具有较高的历史与国际关系研究的学术参考价值，具有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重要学术意义，既是普及历史知识和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教材，也是从事边防与外事工作时案头必备的实用参考书。

对病魔不畏惧的抗争，对边防工作的热爱，对国防教育的责任，让孙挺进的生命之树枝繁叶茂、精神之树挺拔傲立。我们盼望着孙挺进的《中国与周边的历史情结》一书尽快出版，希望他的事迹可以作为励志教育的典范，供社会各界学习。

图1：孙挺进一边打针，一边查看资料。

图2：在老伴的帮助下艰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