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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城和三十八部电影

日期:2014.08.06 点击数:15

【类型】报纸

【副篇名】金昌国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A7版:文化视野

【入库时间】2015.05.12

【全文】

临江珍珠门

《林海雪原》临海剧照

这个年代的人无法理解五六十年代或者说七十年代人对电影的依恋和衷情,看电影的日子便是节日。那些经典电影中的人物、对话、场景,成为那个年代单调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是几代人充满温情富有色彩的共同记忆。

临江面临鸭绿江,背倚长白山。霁日,在屋内打开窗户,就可以眺望皑皑白雪中的长白山。居住于小城内的人们习惯把长白山比作自家的后花园。

国人知道临江,很多一部分是因为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鸭绿江边的那场战争,十万志愿军从这座大桥横跨而过,投入了抗美援朝。关于这场战争,史料浩如烟海,当年雄纠纠、气昂昂,如同桥下奔腾的江水一般豪迈的激情,依然激荡着这座小城。读过党史的人,自然也跳不过这座小城,著名的四保临江战役就发生在这里。

人们很难想象,一个同冷酷战争连在一起的小城,却是繁花似锦、景色旖旎、别有洞天,是共和国成立后,新中国电影厂的大哥——长春电影制片拍摄外景地。那些关于几代人耳熟能详的经典电影,在这里拍摄完成。片中的南国风光、崇山峻岭、茫茫林海、逶迤江河都取自临江。据统计,长春电影制片厂先后在临江拍摄了将近40部电影,很多堪称新中国电影史上经典之作。《五朵金花》、《林海雪原》、《达吉和她的父亲》、《景颇姑娘》、《智取华山》、《铁道卫士》都是在这里拍摄完成。

珍珠门 北国风光中的南国情调

我的少年时代在距临江几十公里的一个小镇度过,如果从玩伴口里得知镇上晚上放电影,从早起就盼着夜幕降临。那时候,电影大多是野场。孩子们如同蝙蝠,在夜色中随着放影队在各村子里飞来飞去,目的就是为了再看一遍观看了无数次的电影。回来的路上,一个人偶然说起影片中的一句台词,就会有人自动进入角色,几乎整个电影中的人物情节就会在人们回家的途中演绎完成。到了后来我才知道,电影中的很多场景,我们在夜色中路过,有几次我们停下来就在片中的场景歇息,却浑然不知。有一位同学的父亲,同我们说起电影“五朵金花”就是在临江拍摄完成,被我们所有听到的人笑掉大牙,等同听痴人说梦。在我们眼中,电影神秘不可测,如同星辰一般遥远,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身边,而且,谁都看到了,故事发生在云南,影片里的景色是典型的南方。

人们会问,像《五朵金花》这样一部展现云南大理风光的影片,最初怎么会选择到这里取景呢?

珍珠门,位于临江市的花山镇。这里峰峦竞秀、林幽洞奇、清溪飞湍。长白山博大神奇的交响乐倏尔在这里变奏,流淌出月光般温婉小夜曲。长白山脉绵延几千公里,如同东北汉子高大威猛,偏偏到了这里,流岚生姿,摇曳出仙女般绰约风貌。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长春电影制片厂那些充满豪情的电影人,便把这里作为重要的外景地之一。人们所熟知的《五朵金花》、《智取华山》、《林海雪原》《云雾山中》等影片的外景便都是在这里拍摄完成。

1959年,《五朵金花》这部展现云南大理迷人风光,表现大跃进年代年轻人爱情故事的影片拍摄过程一波三

折。长春和云南大理远隔千山万水,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奔赴云南大理拍摄外景,完成了影片大部分情节的外景拍摄。当摄制组回到长春后,导演王家乙却发现镜头中有许多缺憾,这让王家乙难住了。现在人也许不知道,虽然新中国成立已经十年,但云贵地区仍有土匪和国民党残余出没,当年摄制组险些与一股土匪遭遇。而且拍摄经费短缺,剧组决定这些镜头补拍在省内取景。临江珍珠门进入了王家乙视野。

在珍珠门的山谷里有一条路蜿蜒伸向前方,下面是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水。在影片《五朵金花》中的男主角阿鹏就是在这条路上驾着马车与前来采风的两位老艺术家同行,并且在这里遇上了正在山坡上唱歌的采药老爹。故事便由此展开了。

和西南少数民族地域相比,临江风景只是少了几棵椰子树而已。不过电影美工移花接木的手段,弥补了这一缺憾。当时师傅们做了几棵芭蕉树和椰子树,布置了很多像西南地区那边植物的景。这样一来,摄影机朝哪个方向,在演员后面的背景上,就设置上这些植物,原有的自然景观与布景相结合,再加上当时演员穿的服装也是那边的打扮,几个方面一组合,看起来就像模像样。还有《景颇姑娘》、《达吉和她的父亲》这些氤氲着南国风情的电影都是在长白山这座小城临江拍摄完成。

2014 年 七月,我随拍摄组来到珍珠门。珍珠门依然山青水秀、树木苍翠。在珍珠门,我们遇到了今年72岁的王时远,当时他还是个小学生。他经常在放学的路上碰到拍电影的剧组,他傻傻地站在一边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后来他从电影中看到,林海雪原、五朵金花、神秘的旅伴、铁道卫士、云雾山中、警察与小偷、笨人王老大,这些当年红及一时的电影很多场景就是取自于他家门前一公里之内的景致。王时远一直没有离开过珍珠门,2013年,他在一部到这里拍外景电影里扮演了一个群众演员,他和我们开玩笑说,为了这一角色,他在这里等了六十年。在这个填山造海,大兴土木,自然生态普遍遭受破坏的今天,珍珠门飞流的涧溪还在弹奏深谷空音,自然生态保存完好,实属难得。遗憾的是,《五朵金花》中三朵金花被黑熊追赶藏匿的那个山洞,现在变成了一个烧香拜佛处。距山洞一足一百米的另一个山洞,就是在大名鼎鼎的电影《林海雪原》的威虎厅取景地,杨子荣就在这里击毙了土匪头子座山雕。两部经典影片中经典场面拍摄地,如今默默无闻的藏在深山无人识,如同深宫大院走出的大家闺秀,流落民间。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里像浙江横店影视城、镇北堡西部影城,游人如织,还能保持这种天然原始的风貌吗。

四道沟 在鸭绿江水中游泳的王晓棠

刘学荛,长影厂的总美术师,1940年就在长影厂的前身“满洲映画株式会社”学习美工。五六十年代,他担任美工的两部电影《景颇姑娘》、《神秘的旅伴》都是在临江拍摄完成。我这次去采访他,93岁的刘学荛已经完全忘记他去临江拍电影的经历。我提起王晓棠名字,说她在临江四道沟拍过《神秘的旅伴》,老人忽然说:“王晓棠漂亮啊”。四道沟当地群众还记得那个皮肤白皙,眼晴大大的女演员。拍“神秘的旅伴”时期的王晓棠,四道沟村民不知道她叫王晓棠,只是觉得她好看,好看的不得了。

村民“沈德发”的儿子告诉我们,当年父亲被队长找了去,让他把已经归合作社的枣红马牵给剧组用。枣红马性烈,虽然已上交社里,但因没人能驾驭,始终由沈德发饲养。沈得发听说枣红马要给拍电影的剧组用,他用一根木棍拴上两条麻绳挂到马脖子上,目的是挡住马腿,不让他撒野狂奔。他牵马到了剧组,王晓棠让他把木棍摘下来,还没等沈德发明白过来,王晓棠从道具堆里拿起马鞭纵身跳上马背一溜烟跑了出去。沈德发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说:“完了,完了,这下要出人命了”,因为他太了解这匹马了,多少想制服他的大男人,都从马身上摔下来,甚至有人摔成了残疾。正当大家慌作一团想办法解救这位“虎唧唧”的女演员时,王晓棠骑着枣红马悠悠然回来了,让所有在场人瞪大了眼睛:这简直太像电影了。接下来更让村民瞠目结舌的是,王晓棠在拍摄了一天电影劳累之余,换上泳衣,在村民躲闪不及惊诧的目光中,跳进波涛汹涌的鸭绿江。王晓棠这会儿被村民看作了长白山天池顺江而下的仙女,村民被吓得躲到柳树丛中偷偷看着“仙女”在晚霞的波光中与天地嘻戏。

我们在“四道沟”狼牙山五壮士跳崖的那座山峰拍摄照片,几个村民围拢过来,其中住在这个村的在乡里上班的和我们讲述了邻居二姑妈的故事。当时电影《烽火少年》正在这里拍摄,二姑妈右手挎一篮子鸡蛋准备到镇上去卖,影片中两个日本兵过来不问青红皂白抢了二姑妈那篮子鸡蛋。导演为体现影片的真实性,事先并未告知这位现实生活中准备去卖鸡蛋的“二姑妈”,并暗示了演员要像真的日本兵调戏这位村妇。不明就里的二姑妈着实受了惊吓。说,二姑妈被唬得在炕上躺了半个多月。剧组买下了二姑妈所有鸡蛋,又作为礼品送还了二姑妈,还给了她演出费。

村妇二姑妈当了一回演员,还赚了一篮子鸡蛋,外加两元劳务费,这让当年同村的村民啧啧咂舌,这天大的好事情怎么就落到她手里了呢。

居于深山的村民,不经意中同中国当时最大的影星相遇,走进了新中国电影的经典。

电影 一个年代的信仰

那是一代有信仰的年代。电影中那些正面人物今天在我们看来有些简单,有些大而空,但无论是影片中的饰演者还是坐在台下观看的观众,他们都真诚的相信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对电影中人物表现出的英雄气概,大公无私,疾恶如仇,对美好理想的追求,人们深深的为之感动。

“我是王成,向我开炮”,这是电影英雄儿女中的经

典台词,从那个年代过来人,没有人不熟知这句话。扮演王成的长影演员刘世龙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把他看作了英雄王成,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挤过来和他握手,激动的和他表白:“王成,我一定向你学习。今年八十四岁的他,居住在长春,他早起到公园晨练,或坐公交车,总会有人认出他,过来同他寒喧,给他让座位,在他身后唱起那首歌曲,《英雄儿女》插曲——“英雄赞歌”,唱得过路人和他一起热血沸腾。1960年,刘世龙在临江拍摄完成了电影《鸿雁》,扮演其中的男一号贺小书。贺小书是根据当时全国邮电战线模范先进人物李云飞的真实事迹改遍。为演好人物,刘世龙和李云飞吃住在一起,两个月时间里,他爬冰卧雪,同邮递员李云飞走遍了几十个乡镇。刘世 龙被现实中的李云飞深深感动。影片中有一个从9米高悬崖背着邮包纵身跳下的场景,为了真实反映邮递员翻山越岭艰辛和危险,刘世龙从9米高的悬崖跳了下来。后来从影片中看到,主人公贺小书满脸是如豆粒般的汗珠,刘世龙说,那些汗珠是真实的,没用道具喷水,当时他从悬崖上跳下,腰骨被摔骨折了,疼得满脸大汗,直到几年以后才得以恢复。

在刘世龙拍摄《鸿雁》很多外影地里,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始终跟随着观看,小男孩就是后来成为邮递战线全国劳模“宫本玉”,以平凡人的平凡事迹被联合国组织记载。宫本玉说:“他看了拍电影,被电影中的人物感动,所以他立下志向,长大后一定做电影中的人。”

我在长影12播放厅见到了84岁的刘世龙。他说,他在临江拍电影,每天都吃不饱。1960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时期,他每个月的定量是二十八斤,刘世龙说,拍电影是重体力活,为了拍好电影,他背着包裹来来回回,每天要走上上百里山路。和他搭戏的一个演员,是剧组里的场工,兼职扮演其中的主任,就两场戏,在屋内召集开会,在室外找人谈话。片子拍成后,在省礼堂播放,当年时任吉林省委第一书记的吴德,看了奇怪的问:“这么一个角色,屋里屋外怎么是两个演员呢。”导演赵心水向省委书记解释说:“是同一个演员,前后两个场景分两个月完成,室外那场戏演员饿瘦了,化妆师想尽了法子也没用,演员吃不饱,瘦得太厉害了”。吴德听完,当即决定,把演员的供应标准,从28斤提到了48斤。刘世龙说:“那时候演员苦啊,可是他们都以影片中的人物为榜样,都有一种精神追求。”

耄耆之年的刘世龙,仍然精神矍铄 ,我开玩笑问他,当年有没有“追星族”,有无女孩追他。刘世龙一直目视前方,似乎没听到我的问话,我正为我的唐突羞赧时,刘世龙说缓缓说:“有,一个女孩从临江专程跑到长春来,我请她吃了一顿饭,给她买了一张回去的火车票。”停了一会儿,刘世龙目光专注地看着我,说:“她是来和我探讨现实生活中如何能像电影中方小书那样,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可能和你要问的追星族不是一个概念。”

我说您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他笑笑不置可否。我要求和他合影,他答应了。他站起来,示意我到墙上挂有毛泽东主席1958到长影视察同演员合影那张照片前拍照,他看着照片说:“我算什么英雄,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英雄”。

电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信念、理想,当然,毛泽东是那个时代人们心目最大的英雄,是那个时代的神。

在临江拍摄的另一部后来红遍大半个中国的《林海雪原》杨子荣扮演者 “王润身”,2010年回到阔别50年后的临江。傍晚,他从宾馆走出,经过了漫长岁月,他以为没人能认出这个当年的 “杨子荣”,一个在广场跳街舞的大妈先认出了他,随后,围过来一干人,人们争先说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脸怎么红了?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腊!”人们会意地朗声笑起来,这些都是《林海雪原》中经典的台词,经过了五十年,人们随口而来,可见这些经典影片对那个时代人们的影响。时间经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忘记了,而这些带给他们感动、理想的电影一直萦绕心底,挥之不去。《林海雪原》的导演“刘沛然”,在他八十岁高龄回到临江,让他唏嘘感叹的是,一个曾参与演出的群众演员——“樊书天”,当时临江林业局宣传队一名宣传员,拿出了剧组蜡纸刻印的剧本,送给了刘沛然。作为导演的刘沛然手中也没留下剧本,太珍贵了。“樊书天”在影片中扮演了一个在小火车上押木头的民兵,整个影片只有两个镜头,一句台词也没有。他却像珍藏珍宝一样,几次搬家,一直把这个手刻的剧本台词带在身边。

许多年后,在这里拍摄过电影的导演、演员刘沛然、王润身、刘世龙、陈学洁、薛彦东,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电影人,都不约而同回到这方山水,他们步履蹒跚,在山间溪旁驻足,他们或细心聆听,或觑眼谛看,他们到这里是追寻逝去的青春岁月吗?还是找寻遗落山间溪旁他们执着的电影梦想。

末代皇帝退位的地方电影开始

临江大栗子镇是鹤大铁路线的终点,也是满清末代皇帝溥仪退位的地方——1945年,伪满洲国皇帝溥仪最后逃到这里宣布退位。我一直在想,长白山是满清王朝的发祥地,王朝最终选择在这里寿终正寝,冥冥之中上苍是否有安排。沿着这条铁路,进入临江地界,几十公里的路段,要穿过十几个隧道,坐在火车里,你常常会有穿越历史的感觉。火车下面是几百米的悬崖,然后是鸭绿江水,中间是一条弯曲的山路。《铁道卫士》、《特快列车》那些发生在火车上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场面都是在这条铁路线上拍摄完成。

层叠的山峦、断崖的瀑布、辽阔的江水、莽莽的林海、满山红叶、皑皑白雪、江中木排、高山草地,临江是上苍赐予的摄影棚,是大自然的“梦工厂”。在这里既拍出具有南国风情的《五朵金花》,《景颇姑娘》,又有反映巴蜀山地的《达吉和她的父亲》,既有《智取华山》的险峻,又有《林海雪原》的神奇。建国初期,长影把临江作为天然摄影棚,据长影史料记载,长影在临江完成了38部影片外景拍摄。很多影片,成为中国电影的经典之作。临江,见证了长影作为“国家队”最为辉煌的时代。

今年七月,到长影采访,为采访方便,我在长影把几位在临江拍过电影的老艺术家聚到了一起,老人们难得见面,好多时间里,他们把作为采访者的我抛在一边,自顾聊起来,他们说的最多的是谁“在”还是不“在”,谈到和他们一起拍过电影的 “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表情淡然,好像是在说谁出了远门一样,时间让他们看淡了生死,昨日那些给他们带来声誉、辉煌的电影,在他们如今看来就如同一场梦一样。长影至今已经拍摄一千多部影片,译制近一千部外国影片,毫不夸张的说,几乎中国所有的电影制片厂的关键人才,都是由长影培养输送。可是,今天的长影,举步维艰,不能和当年比拟。走进这里,你会感觉到一个大家族没落的颓唐。进入二十一世纪,长影已无法和后来成长起来的西影、北影、上影比肩。就像那几位聚在一起的老艺术家,声誉和辉煌都成为过眼烟云,历史不再。

从临江城内流过的鸭绿江,如同逝去的时间,在静静的述说、絮语,又如同长长的胶片,承载着人们对那个年代电影的梦想与激情。临江是长影峥嵘岁月的一个侧影,也是一个时代对电影梦幻般记忆。临江偏居世界一隅,以独特的地理景观,参与了新中国电影辉煌交响,其间的悲欢离合,世间沧桑,或奇拔,或迤旎,无意间小城以其独特身影走进经典,走进传世,走进后人对中国电影的致敬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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