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年味儿魏云鸥
【类型】报纸
【作者】 魏云鸥
【地址】 地址1
【版次】第A03版:桃山副刊
【入库时间】2015.01.09
【全文】

欢乐 王俊作
小的时候,我最最盼望的,就是过年。
过年那些天,爸爸格外开恩,不用捧着书本装模作样地“学习”,大可放心和小伙伴们出去疯跑。过年家里要杀猪,吃好吃的,可以放鞭炮,穿新衣服;还可以贴年画,点灯笼……乐趣太多了,年味儿太浓了。那时,没有人问我:“幸福是啥?”如果有,我想我的回答一定是:幸福就是过年!
一
元旦过后,陆续有人家杀猪了,这是进入年关的重大标志。每到这一时刻,我的心便跟着飞扬起来——过年喽!
我家住在一座大山的后面,四面皆山,是林场干部职工的聚居地,离小镇三四里地。地广人稀,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有一大片菜园,夏天种着黄瓜、豆角、西红柿、向日葵、窝瓜……生机盎然,是我们孩子的乐园;冬天则一片荒索,了无生趣。菜园用木头杆、板子圈住,我们叫“障子”,其实就是栅栏、篱笆一样的东西。邻里间的菜园界限分明,森严壁垒,不可侵犯,否则就不惜“兵戎相见”。在菜园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个“猪圈”,说得雅一点,叫“猪舍”,家家养猪,概莫能外。猪,寄托了大人孩子一家人的某种期盼!
那年,爸爸在松花江地区的一次教师会考中,语文得了绝无仅有的满分,从此进入省教育厅的视野,经常被抽去“写材料”,有时要一两个月。每次回家,他不是直进家门,而是直奔猪圈——他要看看家里养的那头猪长大些了没有。
日子是清苦的,青菜吃得太多,个个面露菜色。过年时的一口肥猪,简直就是一家人的“生命加油站”。杀猪的那些天,满屋香飘不散。那时喂养的猪,没有半点添加剂,没钱买,也没有卖的,猪肉格外香。大人孩子的脸上都泛着油光,喜笑颜开!
杀猪是过年的第一件大事,大人们提前个把月就要谋划了。这绝对是个技术活儿,小镇上会杀猪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要提前预约。
杀猪那天,要先在院子里搭一个临时灶台,架上一口大锅,烧一锅沸水,准备煺猪毛用。把猪从圈里放出来,那猪,你看它平日里蠢笨如驴,打一闷棍翻个身再睡,心里却明白得很,它知道大限已到,拚命嚎叫、拚命奔逃。左邻右舍请来的十余个壮丁迅速实施“围追堵截”,逃哪里去?杀猪师傅磨刀霍霍,眼见着众壮丁把那肥猪捆绑结实,架上“断头台”。
不知是否还有人记得《保密局的枪声》那部电影,里面有一句经典的台词:“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想那编剧打小一定是目睹过杀猪的场面。
猪的一生是短暂的,却又何其伟大!它为主家贡献了自己的全部,在那困难的日子里,这奉献弥足珍贵!
从早晨到午后,猪杀掉了,但事情还远远没完,大戏还没上演——晚上还要请客呢!杀猪请客,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左邻右舍相熟的自不必说,镇上相识的也要请。每家“掌柜的”一定要隆重出席,少则三五十人,多则百八十人。在那个“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的年代,如此庞大规模的客人,都要主人一一登门特请,以示尊重,实在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主人乐此不疲。
这无疑是一年中家里最热闹的一天。
炕上、炕下、屋里、屋外,到处摆满了饭桌,挤满了人。两隔壁的人家也被征用了,香喷喷的杀猪菜盆来碗去地传递着。来广东以后,始知客家地区有“会节”,场面十分相似。
爸爸那时是林场子弟学校的教师,我家杀猪请客这天,学校的老师都来了,当然也包括教我的老师。平时,我那班主任男老师十分威严,对他心里总是怕怕的。此时,他正坐在我们家的火炕上,和别的老师谈笑风生,大吃大嚼……我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没等客散,就急忙忙出去跟同学四处宣扬了——知道吗?咱们班主任在我家吃饭呢,吃得可香啦!
在某一年,有某一户人家,因为那猪不是很大,而请的客人又非常之多,最后,整头猪吃光了还不够,怎么办?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总不能就地宣布散席吧?主人只有咬咬牙,跺跺脚,狠狠心,到市镇上又买了半头猪回来!这一事件一时成为坊间的谈资,愉快地流传了好多年。
二
过年还有一件愉悦的大事,穿新衣服。
那个时候的孩子,一年到头都是补丁摞补丁的。众皆如是,亦不为丑。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再老三……如此传下去,不穿烂才怪!最常见的补丁,是屁股那里,因为常坐,最容易磨烂,当妈的只好找来相近颜色的一大块布,用缝纫机一圈一圈地缝上去,最后很像一个练习射击的靶子。田地里,校园中,马路上,经常看得见这样的“靶子”,走动着,疯跑着。裤腿短了,同样用相近颜色的布接上一大截,继续穿。如果放在现在,这样的穿法会被当成“潮”, 兴许要领导新潮流了。
衣服虽破,也有贼惦记。有一年夏天,我张罗十几个小伙伴,偷偷去河里游水,不能给大人知道,不允许的!我那时刚学会了“搂狗刨”,瘾头极大。个个脱得精光,把一大堆破衣服放在“柳树毛子”里,下饺子一样跳入水中,那条清澈的小河霎时天翻地覆,扑腾腾、扑腾腾地喧闹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个伙伴一声大喊“衣服丢了!”。我们大惊失色,纷纷爬上岸去找,怎么也找不到,确实给人偷走了。
咋办?一群人全蔫巴了。
十三四岁的人了,总不能大白天光着屁股回家。没辙,只好咒骂着偷衣贼,捱到天黑鬼鬼祟祟摸回家。
家里,一场暴风骤雨……
终日破衣烂衫,唯有过年,才有机会换上簇新的一身,光鲜鲜的,美的,找不到北了。爱美之心从小有之,在我六七岁的那年春节,妈妈给哥哥姐姐们都买了新衣服,唯独没有我的。我那时还没有上学,生活如此艰难,能省就省吧!可是我如何懂得这个道理?拚命哭闹,妈妈只好带上我,去“供销社”买了一套带红领章的绿军装,一穿好几年。
三
再过两天就是年三十了,事情好多、好乱、也好玩儿。爸爸要写春联、贴年画、挂灯笼;妈妈要剪喜字、剪花鸟鱼虫,晚上还要蒸两锅带红枣的馒头花卷,冻起来。
爸爸是个文化人,年年春联都自己写,词儿也要自已编。这还不算,左邻右舍都要登门求字,镇上也会有人三五成群地涌到我家,请爸爸写春联,请妈妈剪纸。妈妈的文化不高,悟性却很高,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剪纸的,花草树木、鸟兽飞禽,无不栩栩如生。在爸爸妈妈忙作一团的时候,我屋内屋外不停地乱窜,乐得忘乎所以。小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喜静,喜欢热闹,家里一来客人就特别兴奋,等客人一走,马上就蔫下来了。
妈妈的剪纸是年画旁边的最好点缀。
那年画,主要还是杨柳青系列风格,主角是带肚兜的胖小子胖姑娘;还有杨家将、岳家军里的人物。那个年代,收音机里刘兰芳的评书盛行一时,什么岳母刺字、大战金兀术,朱仙镇、风波亭;什么杨门女将、大破天门镇……
这些年画,当时我不怎么喜欢,回忆起来又觉得很喜欢,喜欢的是那浓浓的年味儿……
年三十到了,爸爸开始扎灯笼啦。
灯笼杆半个多月前就竖好了,有20多米高,实际是一棵在山里精挑细选的小树,不能太粗,又不能太矮,砍伐之后用手推车拉回来,最上端钉一个三角形的支架,安滑轮、挂灯笼。灯笼的骨架是用粗铁丝编的,是一个大大的椭圆形,外面糊上红纸,下面缀上穗子,就行了。
年三十的晚上,天一擦黑,我们小孩子就嚷嚷着点灯笼。爸爸笑呵呵地点上一根蜡烛,扎在灯笼底座的铁钉上,小心翼翼地罩上灯罩,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把灯笼挂上滑轮,拉动细绳,升到灯笼杆的最顶端。家家门前一盏灯,大红灯笼高高挂。远远看去,盏盏红灯错落有致,点缀着安谧的山村,一片喜庆祥和。
我们小孩子,还有小灯笼呢,也是纸糊的,集市上买的,各式各样很漂亮,人手一个,提着,四处乱跑。只是,好景不长,小灯笼很快就被里面的蜡烛烧着了……一阵哭鼻子……回家找妈妈……妈妈用玻璃的罐头瓶儿紧急赶制,在瓶子外面贴上她剪的小鸟小兔子,瓶口拴好细绳,另一端绑根木头棍,点上蜡烛,提着就走了……这回好了……不怕烧了。
放鞭炮喽!
最响亮的当然是那二踢脚。叮——当!爸爸真厉害,他敢用手拿着二踢脚放。我们小孩有整挂的洋鞭儿,什么200响、500响、1000响。胆小的,把那小不丁的鞭炮立在雪地上,一边躬身曲膝作躲闪状,一边用长长的细香去点药捻儿,看到火星一溅,扭头就跑,身后“啪”的一声传来炸响!也可能不响,这时千万不能探头去看,危险随时会发生。
我放鞭炮,喜欢用手抛,又怕又好玩儿。药捻儿点燃,不能急着丢手,丢早了容易熄火。眼盯着那小火星子“呲呲”直冒,伺药捻燃了一半,奋力一抛,鞭炮便在空中炸响了。如果“火候”掌握不好,抛得慢了,鞭炮可能会在眼前炸响,那真是“眼前一黑”呀,好不惊险!也可能在指头上炸响,又麻又痛,耳朵里震得嘤嘤响,指头也是黑的了。
过年每个孩子只给买那么一两挂鞭炮,不能噼里啪啦一下子就放完,太可惜了,一定要单个单个地放。还要作好计划呢,年三十放100个,年初一放80个,初二到正月十五每天放50个,这样两挂鞭炮也就安排得差不多了。
过年这出大戏,一到年三十儿,达到高潮。一年当中最好吃的、最好玩的都亮出来了。
年饭是放在年三十中午的,太丰盛了!
荤的素的,盘盘碗碗,层层叠叠。刚杀过猪,当然以荤菜为主。一家人团团围坐,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在以困苦为底色的生活中,享用这餐盛宴是莫大的期盼和幸福!这香喷喷的年饭,永不能忘……
年饭后的冻梨,酸甜爽口,十分开胃。
这冻梨,在集市上买回来黑黑的,硬硬的,像个冰球,吃的时候要放在冷水里浸,慢慢地外面结成一大块冰坨,捏掉冰坨,里面的冻梨已经软软的了,咬上去,酸甜酸甜,很多汁儿。
“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倒着”。过年,怎能不吃饺子呢?年三十这天,虽然肚皮已涨得雷饱,但午夜的一顿饺子无论如何是省不了的。要全家总动员,和面、剁馅、擀皮儿……像一部和谐欢畅的机器,满屋飘着饺子馅的清鲜的香味儿。
年夜吃饺子,是过年的一个象征,家家都格外重视。有些人家在包饺子的时候,会把一枚“大钱儿”(晚清遗留的硬币)包进饺子里,据说,谁吃到了,这一年就会福气多多,俗称“吃福”。记得我们家搞过一回这样的傻事,弄得大家吃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口硌掉门牙,很不尽兴!
在某一个年夜,有某一户人家,为了祈福家里的老祖母寿比南山,把作了记号的大钱儿饺子,悄悄放在了老人家的碗里,结果,只听嘎嘣一声,坏了,老祖母“硕果仅存”的一颗牙登时硌掉了,捂着嘴哀鸣不止,大家乱成一团……
四
从年初一到正月十五,最主要的热闹是扭大秧歌——东北民间最具特色的群众文化活动。比起二人转,这活动参与面更广泛,而二人转必须要专业人士来唱、来演才行。
东北大秧歌的特色,是曲调欢快、服装鲜艳、生动活泼。
快看!秧歌队来了,那欢快的喇叭声像刚出笼的鸟儿,一串串地直穿云霄……
秧歌队都是周边的村庄自发组织的,有十几支队伍,来镇上集中汇演,不收一分钱。那年代的服装,不论男女,都以蓝、灰、黑为主色调,偶尔能见到穿花布衫的小姑娘,算一抹亮色吧。而秧歌队则不同,他们从头到脚,一身的绫罗绸缎,绿的红的粉的黄的,各种颜色都齐了,挥舞着长长的红绸子,一路走来了。在围观的蓝灰黑映衬下,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光彩夺目。
这支队伍,十分生动有趣儿。有扮孙猴的,有扮猪八戒的,当然还有唐僧和沙和尚;有扮七仙女的,也有董永许仙;还有跑旱船的,踩高跷的……后面跟着的是鼓乐班子,吹喇叭的打鼓的敲锣的,热热闹闹,浩浩荡荡。
踩高跷的人十分引人注目,因为他高,一般的人也就到他膝盖。他的双脚踩在两根垂直的一米多高的棍棍上,棍子下面钉了铁钉,走在雪地上不至于打滑。有点惊险!可你看他,正随着队伍扭舞步呢,前后左右,进进退退,轻松自如,十分起劲儿。
我一看到踩高跷的,总有一个担心——要是他们摔倒了可怎么站起来呢?可是,我从来没见哪个摔倒过。
扭秧歌的人,完全靠眼睛说话。
叽里咕噜的,眉来眼去的,说的是啥?他们相互间自有默契,权当是“眼语”吧。
正月十五一过,秧歌队遁去了,这个年,也过完了,唯有怅然若失的期盼着下一个过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盼着过年了。
一直在淡漠的年味中过了好多个年。
今年过年,我忽然好想吃冻梨。南来以后,有十年没吃过了,酸酸的、甜甜的……哪里去寻呢?“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那酸酸甜甜的童年,那香喷喷的年味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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